謝旭沉默了很長時間。

冥冥之中的直覺告訴他，必須認真對待林重這個問題，倘若答案無法讓林重滿意，後半輩子的命運都有可能受到影響。

我是哪種人？

謝旭扪心自問。

人類是相當複雜的個體，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善惡往往取決于一念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謝旭才緩緩答道：“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麽，隻要閣下能夠滿足我的請求，我可以保證十年内不背叛。”

謝旭語氣平靜，就像流水一般毫無起伏，但正因如此，他說出口的話才更具可信度。

林重盯着謝旭的臉龐，眸光深沉幽然。

沉重如山的壓力，籠罩謝旭全身，他按住刀柄的手不知不覺沁滿冷汗，腦子裏“逃”和“留”兩種想法不斷交戰。

謝旭不是第一次面對丹勁大宗師，無論于妙策還是薛玄淵，皆是踏入丹勁多年的超級強者，武道境界更在林重之上。

然而，他們帶給謝旭的壓迫感，卻遠遠無法和林重相比。

因爲林重已經用事實證明，誰才是更強的那個人。

況且林重還如此年輕，以他過往的戰績來看，前途簡直不可限量。

謝旭甚至覺得，等杜懷真年歲漸增，退居幕後，林重極有可能取而代之，成爲炎黃武術界的定海神針。

正是基于以上原因，謝旭才始終對林重恭恭敬敬，否則以他化勁巅峰的強橫實力，又何必低聲下氣。

“謝長老，當你斬殺那個紅發青年時，我就在附近看着。”

林重移開視線，望向遠方，口中漫不經心道：“以你的身法速度，殺掉對方後，原本應該及時追上藍色轎車，但你沒有，所以，半路上發生了什麽呢？還是什麽都沒發生？”

聽到林重的話，謝旭一下子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他終于明白，林重爲何對自己态度冷淡了。

“我給了你兩次機會，你卻讓我失望兩次，如果我選擇相信你，那麽衆神會現在是不是已經得逞了？”

林重雙手背負于後，低沉的嗓音在樹林裏回蕩：“你有什麽要辯解的嗎？”

話音剛落，一股龐大而冰冷的殺機，驟然自林重體内散發而出，将謝旭牢牢鎖定。

刹那間，謝旭寒毛倒豎，遍體生寒。

他能感受到，林重的殺意确實發自内心，沒有半點虛假。

難以形容的危機感，百分之一秒内傳遍謝旭全身，他果斷後退半步，單膝跪地，向林重深深俯首。

“對不起，閣下，我隻是想等艾靈頓露面的時候再動手，好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後患，除此之外，絕無其他意圖。”謝旭強忍落荒而逃的沖動，顫聲道。

林重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瞟着謝旭，臉上一片淡漠，冷聲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解釋麽？”

謝旭渾身戰栗，不敢再言。

“其實，我明白你的想法，對你而言，幾個普通人的死活無足輕重，隻要能找出艾靈頓并幹掉，就算完成我交代的任務了，對吧？”林重轉過身體，面無表情道。

謝旭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對。”

“因此，你願意爲我效勞是真，但未必盡心盡力，今日可以欺我，來日便可害我。”

林重眸光越發冷冽，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金屬般的色澤，看起來恍若鋼澆鐵鑄：“既然如此，我留你何用？”

“請閣下看在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最後再給我一次機會。”

謝旭腦袋垂得更低，眼睛盯着地面，額頭冷汗淋漓：“我願以身家性命發誓，從今往後，洗心革面，全心全意爲閣下服務，若違此誓，就讓我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他聲音嘶啞，帶着某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普通人可以把發誓當放屁，但像謝旭這樣的武道強者不行。

實力越強，越重視修心。

如果違背誓言，相當于心境出現缺口，并且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擴大，長此以往，休想更進一步。

所以，杜懷真、陳寒洲、于妙策、薛玄淵之流，無論性格和爲人如何，都非常在意誓言的約束，輕易不會違背。

聽完謝旭的講述，林重眉頭微皺，罕見地有些遲疑，氣息起伏不定。

對林重而言，殺人很簡單，但也很困難。

什麽樣的人該殺，什麽樣的人不該殺，林重心中自有一杆标尺。

謝旭過去惡迹斑斑，滿手血腥，充當薛玄淵的幫兇，殺便殺了，沒什麽大不了，就當是爲民除害。

但就上次見面後的這段時間而言，他确實收斂了許多，至少沒有再濫殺無辜，雖有小錯，卻無大過。

古諺有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爲何一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放下屠刀後，就能成佛呢？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好人變壞易，壞人變好難。

倘若謝旭真有洗心革面、改過自新的念頭，林重還真不能把他一殺了之。

“好，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林重心念電轉，緩緩收斂殺機，兩隻手也恢複正常：“事不過三，不要挑戰我的底線，下次若敢再陽奉陰違，小心你的腦袋。”

林重說得非常直白，但謝旭偏偏就吃這一套。

“是！”

謝旭鄭重頓首。

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終于性命無憂，不由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濕漉漉的有些難受。

“起來吧。”

林重輕描淡寫地擡了擡手。

謝旭趕緊起身，撣掉沾在膝蓋上的泥巴和樹葉，臉上火辣辣的，在慶幸的同時又感到頗爲丢臉。

不過，和身家前程比起來，區區臉面算得了什麽。

“以後别動不動就下跪，我不是薛玄淵，不吃那一套。”

林重面沉如水：“況且武者自有尊嚴，跪得多了，骨頭就軟了，踏實修煉，好好辦事，比什麽都強。”

“是......是......”

謝旭點頭如搗蒜。

經過林重的一番敲打，他原先那點小心思早已消失無蹤。

“閣下，艾靈頓是不是逃跑了？”

謝旭很想戴罪立功，重新挽回自己在林重眼裏的形象，因此主動開口道：“要我派人去追殺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