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穆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隻王穆，武沖等天龍派弟子也俱都默不作聲。
房間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氣氛壓抑至極，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薛師弟，你變了。”
良久之後，王穆方才歎息道：“以前的你，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是，我變了，變得更能體會人間疾苦。”
薛征坦然承認：“以前的我委實是太操蛋太混賬，現在每次想起曾經做過的錯事，就恨不得抽自己幾巴掌。”
武沖不由深深地看了薛征幾眼。
作爲最熟悉薛征的人，他最清楚對方改變有多大，說是翻天覆地也不爲過。
可這樣的變化，對天龍派而言并非好事。
因爲那意味着薛征即将脫離控制。
當初天龍派之所以同意薛征加入武盟，主要是想在武盟内部安插一枚棋子，方便掌握武盟動向，在需要的時候通風報信。
卻沒想到，剛剛成爲武盟之主的林重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薛征提拔到地字巡察院副院主這個重要職位上。
從那以後，薛征對天龍派的态度就變了，再不複往日的親近。
站在朋友的角度，武沖爲薛征實現個人抱負而開心；然而站在天龍派的角度，武沖則爲薛征的背叛而生氣。
其實也不能說背叛，畢竟薛征從未做過有損天龍派利益的事。
但薛征的不作爲，在衆多天龍派弟子眼裏就是背叛！
武沖張張嘴，想緩和一下氣氛，不料恰好碰上王穆暗含警告的目光，頓時聳然一驚，趕緊閉上嘴巴。
“薛師弟，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王穆收回視線，轉而望向對面的薛征，目光依舊溫和：“我是想說，你怎麽變得如此心慈手軟，婦人之仁了？”
薛征臉色微微一變，張口欲言，卻被王穆打斷。
“縱觀古今，武術界死的人還少嗎？哪一個赫赫有名的武者手上，不是沾滿血腥？其中也包括你們武盟的林盟主。”
王穆端坐不動，低沉的嗓音宛若洪鍾大呂，在薛征耳畔炸響：“幾個普通人的性命，和天龍派的千秋大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這下輪到薛征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薛征終于點點頭：“我明白了，今天的交談内容，我會如實向盟主彙報。”
“你在拿他壓我？”
聽出薛征話語裏的威脅之意，王穆不怒反笑：“你覺得我會害怕嗎？”
“大師兄當然不怕。”
薛征身體緊繃，勉強抵抗住從對面傳來的恐怖威壓，語氣平靜地答道：“但是，爲天龍派的千秋大業着想，惹怒我們盟主似乎也沒什麽好處。”
王穆體表氣機翻湧，兩隻眼睛眯起，瞳孔深處冷光流轉：“你就這麽報答門派的培養之恩？薛師弟啊薛師弟，你知道白眼狼的下場嗎？”
“我沒做過任何對天龍派不利的事，假如師門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機，需要我去跟敵人拼命，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辭。”
薛征斬釘截鐵道：“可是，那些普通人對師門的大業有何妨礙呢？爲什麽就不能對他們多一點憐憫？我沒阻止師門和真武門競争，我隻是希望大家對普通人稍微手下留情，這個要求過分嗎？”
“武者之間的搏殺，生死寄于一線，誰敢分心？誰敢手下留情？”
王穆忍不住搖頭：“薛師弟，你太天真了。”
“那麽，我希望天龍派能暫時停手，給普通人撤離的時間。”
薛征退而求其次。
王穆沒有立即答應對方的請求，而是手指敲擊桌面，皺眉沉思。
天龍派和真武門的競争即将進入白熱化階段，随時可能爆發大規模沖突，如果他們這邊停手了，真武門趁機偷襲怎麽辦？
玉鶴宗前車之鑒，不可不防。
當年玉鶴宗就是被真武門派出的談判隊伍麻痹，從而放松警惕，導緻一夜覆滅，隻逃掉兩條漏網之魚。
武沖看出王穆的猶豫，眼神一閃，傳音道：“大師兄，我們可以把皮球踢給真武門，讓武盟去找真武門談，他們同意的話，我們就答應。”
“好主意。”
王穆眼睛一亮，遞給武沖一個贊許的眼神。
然後他對薛征道：“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們必須先說服真武門。”
薛征松了口氣。
老實說，如非迫不得己，薛征真的不想和師門撕破臉。
如今雙方各退一步再好不過。
“多謝大師兄。”
薛征從座位上站起，真心實意地拱手一禮。
王穆盯着薛征看了十幾秒鍾，隻把後者看得毛骨悚然。
“薛師弟，士别三日，當刮目相待。”
王穆悠悠道：“不卑不亢，有禮有節，你是一名合格的談判者了。”
薛征得到肯定，不由笑了笑，感覺肩上輕松了幾分。
當然，在沒說服真武門之前，他還不敢完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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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澹台明月和薛征的努力，真武門、天龍派、寶林派以及陰陽宗同意停戰兩天，給福溪鎮普通人撤離的時間。
雖然大部分居民早就搬走了，但留下來的至少還有一千多人。
武盟與當地部門配合，共同展開勸離工作。
凡是願意離開的，都會得到一筆不菲的補償金，由真武門和天龍派提供，足夠人們在其他地方生活。
在這兩天時間裏，福溪鎮迎來難得的和平。
然而，風平浪靜的表面下，潛流湧動不息，更加激烈的沖突正在醞釀。
遠在東海市的林重也收到了報告。
身爲武盟之主，林重已經沒必要事必躬親，否則四大巡察院是幹嘛的。
假如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出面處理，那麽就算他是鐵人也遲早累死。
上位者要學會放權，要學會信任下屬的能力。
所以林重隻是看過之後就放到一邊，全權交給澹台明月和劉禦，等他們無法收拾時再插手也不晚。
與福溪鎮報告一同送到林重辦公桌上的，還有一封請柬。
請柬來自無極門。
“鄙派掌門功成出關，請林盟主近日往平州市一叙，全派上下，敬候莅臨。”
短短一句話，透露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陳寒洲閉關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