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阻擊



()被稱爲中丞大人的男子臉色一變,冷冷的質問道“潘大人,你身爲河陽縣縣令,未經陛下傳召,私自離開河陽,放着河陽的政事不理,卻在洛陽城中厮混,該當何罪?”

潘嶽沒敢起身,忙回答道“中丞大人誤會了,下官此次來洛陽,乃是奉太傅大人之命,河陽政事,已托于主簿處理,請中丞大人放心。”

中丞突然笑了笑,道“如此甚好,老夫身爲禦史中丞,負責糾察百官,剛才的話也是職責所在,潘大人多多包涵!免禮。”

潘嶽這才直起身子,然後轉過身側立在一旁,道“中丞大人裏面請!”

中丞點了點頭,又看了看上面“聚賢樓”三個大字,贊歎道“好字!”,然後又問到,“可是潘大人所書?”

潘嶽連忙擺了擺手,道“中丞大人說笑了,下官的那點道行,怎麽能寫的出這麽好的字,這是前朝太傅鍾繇所書。”

中丞歎了口氣,感慨道“聚賢樓修建于魏武帝曹操時期,如今,樓還在,魏國卻不在了,物是人非啊!”

說完,也不和潘嶽客套,吩咐了收下,“你們在此等候,我和潘大人有要事相商。”然後徑直朝樓裏面走去,潘嶽也轉而對少女道“帶諸位大人上樓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吩咐完畢,便趕緊跟着中丞往樓上走。

中丞步子穩健,氣息沉穩,沒有一刻停留,一口氣走到頂樓,潘嶽稍稍慢了一些,等他趕到頂樓時,中丞已經在裏面站着了。

潘嶽見狀趕緊進屋,正要說話,卻見中丞背對着他,用手止住了他。

隻見他看着門後的一幅書法作品出神,那書法字迹端正,字體圓潤飽滿,右側赫然寫着“出師表”三個字。

二人沉默良久,過了一會兒,中丞才悠悠道“潘大人将諸葛孔明的出師表帶在身旁,難道是很尊崇孔明嗎?”

潘嶽臉上陪笑,正要回答,中丞卻直接打斷了他,“這裏沒有其他人,你不必惺惺作态。”

潘嶽聞言,收起了剛才的那種謙卑姿态,臉上笑容消失不見,淡淡道“尊崇倒也談不上,我隻是欣賞他的魄力而已。”

中丞點頭道“他對劉備、對漢室的忠心,确實是我等臣子的典範。”

潘嶽話鋒一轉,冷笑道“忠心不假,隻不過也是愚忠罷了,以他經天緯地之才,想要奪取天下,并非難事,即便沒有争奪天下的野心,也需知曉良禽擇木而栖的道理,卻偏偏抱着那扶不起的阿鬥不肯放手,最終也沒能救得了蜀國,白白浪費了一身才華。”

中丞臉色難看,問道“那潘大人的意思是,若他日我晉國出現爲難,潘大人也要叛國投敵?”

潘嶽并沒有回答他,隻是譏諷道“若下官沒記錯,中丞大人乃是吳國舊臣!吳國滅亡後才做了晉國的臣子!”

中丞一時語塞,繼而憤憤道“我周處一生光明磊落,雖年少時爲禍鄉裏,可後來改邪歸正,一生殺人無數,卻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吳國氣數已盡,吳主孫皓殘暴不仁,百姓苦不堪言,天下一統乃是大勢所趨,若戰争一直持續下去,受苦的終究是芸芸衆生,而如今,天下初定,太平盛世來之不易,若有亂臣賊子心懷不軌,周處一定讓他們嘗嘗厲害!”

潘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中丞大人忠心不二,下官倒是佩服,隻不過,周大人既然爲禦史中丞,負責糾察百官過失,想必也得罪了不少王公貴族,可曾爲自己想過後路?”

周處傲然道“既然是禦史中丞,又怎能不得罪人,隻求問心無愧便足矣,老夫如今已五十有四,已過知命之年,死則死矣,至于後路,那是留給那些貪生怕死的人的。”

潘嶽眉頭一皺,道“周大人已過知命之年,可您真的知天命了嗎?”

周處輕蔑一笑,問道“天命?什麽是天命?隻知道,盡人事,知天命,先把人要做的事情做好,至于天命如何安排,那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話又說回來,潘大人如今也是不惑之年了,又能真正的不惑嗎?就因爲十多年前一篇《籍田賦》,被上司嫉妒使得你十多年不得升遷而對官場灰心,就因爲刺史大人帶走大小姐你就要讓她的女兒跟在你身邊出生入死,安仁,你何時變得如此鐵石心腸了!”

潘嶽沒有争辯什麽,臉上依舊波瀾不驚,質問道“周大人,當今天子昏庸愚昧,比阿鬥有過之而無不及,皇後賈南風飛揚跋扈,禍亂朝綱,太傅楊駿有心匡扶王室,周大人何不棄暗投明,助太傅大人一臂之力?他日論功行賞,周大人必是大功臣!”

周處聞言大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須,譏笑道“潘嶽,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這些話拿出去說,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更何況,你真正效忠的那個人恐怕也不是楊駿吧?我雖不知道你到底是誰的人,但是我可以确定,你現在站在楊駿這邊,絕對不是幫他,以你的傲骨,怎會委身于楊駿!”

潘嶽面容陡變,自己心中所想似乎早已被周處看破,他靜靜的看着周處,發現面前這人遠比他想象的更爲聰明,于是便一五一十的說到“我原本一直以爲龍神大人是帶兵打仗的大将軍,必是粗人一個,如今看來是我錯了,龍神大人對朝中局勢了然于胸啊。”

周處淡淡道“老夫帶兵打仗時要了解敵情,方能出奇制勝,現在是禦史中丞,自然也要多多了解‘内情’,以防宵小殘害忠良、迷惑陛下。”

潘嶽淡淡一笑,假裝沒有聽懂,徑直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子前。

桌子造型奇特,與尋常的桌子完不一樣,因爲桌面是一個棱角分明的八卦,八個方向依次雕刻着乾、坤、巽、震、離、兌、坎、艮八個符号,桌子中央則是一個黑白色的太極圖案。

周處見狀,也慢慢走過去,看着面前的八卦桌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嘴臉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潘嶽走到離的位置,将内力集中于手指,在桌上胡亂的比劃了起來,當他收起手指的時候,離的方向上已經刻上了一個“玮”字,玮字凹下去一寸有餘。然後漫不經心道“楚王司馬玮性烈如火,楊駿專權,他作爲皇親國戚。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此次行動若想成功,必須得到他的支持。”

周處點了點頭,走到艮的位置,将右手淩空放在上面,桌子并沒有任何晃動,當他把手移開的時候,潘嶽心中不禁贊歎了一聲。隻見艮的位置上有一個凸起來的“亮”字。

“汝南王司馬亮沉穩如山,且資曆老,德高望重,他若是願意加入,振臂一呼,必然會得到很多大臣的支持!隻不過,年歲大了,迂腐不堪,膽小怕事,還需好好說服他才行。”

潘嶽繼續走到“兌”的位置,寫下了一個“倫”字,道“趙王司馬倫陰沉如水,爲人工于心計,睚眦必報,需處處提防,切不可讓他執掌大權,否則朝廷上下必然會有一場浩劫。”

“齊王司馬冏危險如澤,一旦被他算計,可能就再也逃不出他的陰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和他有任何瓜葛!”

“長沙王司馬乂性急如雷,與他的兄長司馬玮脾性相近,做事果斷,但時常意氣用事,若要聯合他,必須得有賢士在身側加以規勸才行!”

“河間王司馬颙善變如風,朝三暮四,不守諾言,切不可信任他。”

說完,二人都沉默了,因爲剩下的乾、坤,他們都沒有在上面寫上名字。

周處歎息道“天地無常,這二人是變數!”

潘嶽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處,眼中神色頗爲複雜,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你我賭一局如何?”周處淡淡道

潘嶽道“好,那下官就賭,成都王是地,高密王世子司馬越爲天!”

周處笑呵呵的說到“真不巧,老夫和你賭的正好相反。”

二人又齊齊看向了中間的太極,兩人同時說到,“黑色爲皇後,白色爲太子!”

說完,潘嶽又指了指黑魚中間的那一點白色,“這是我!”

周處面色陡變,随即又釋然,指了指白魚中間的那點黑色,“這也是你!”

潘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周處冷冷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麽?”

“做我該做的事情!”潘嶽依舊不冷不熱的說到。

周處看了看潘嶽,勸誡道“你可還記得孫秀這個人?”

潘嶽眉頭微皺,道“此人曾在我手下做事,陰險狡詐,搬弄是非,是個無恥之徒,被我教訓後趕走了,周大人知道此人?”

周處點了點頭道“他如今在趙王手底下做事,與趙王臭味相投,趙王很看重他,你以後處事務必小心,千萬不要讓他抓到把柄。”潘嶽謝道“周大人好意,潘某記住了,沒想到這等奸詐小人也能得勢,潘某這裏也有一個人,周大人應該也知道!”

“請講。”

“梁王司馬肜,大人可還記得?”

周處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道“記得,他曾私占良田,被老夫彈劾過,潘大人的意思是,梁王有意報複老夫?”

潘嶽搖了搖頭,道“梁王畢竟是皇室宗親,雖沒有什麽才能,但和其他皇親國戚比起來,倒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但最近似乎與趙王交好,周大人不得不防。”

周處不以爲然的笑了笑,道“潘大人多慮了,滿朝文武百官,有幾個沒被老夫彈劾過,若每一個都要防備,那又如何防的過來?”

潘嶽見狀,也沒有再說什麽。

周處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鄭重道“你我各爲其主,有件事我希望你能答應,”潘嶽沒有說話,示意周處往下說。周處道“我不管你替何人賣命,但是,太子乃是王位的正統繼承人,其他人若是觊觎王位,那都是心懷不軌,犯上作亂。看在往日情分上,隻要你不與太子爲敵,老夫便可網開一面,當做不知道,作爲條件,你也要答應老夫,不可做有害太子的事情!”

潘嶽甩了甩又寬又大的長袖,對周處作揖道“不到萬不得已,潘某絕不會對太子不利,請龍神大人放心!”

周處欣慰的笑了笑,同樣對潘嶽作了一揖,感慨道“暗流湧動,這天下何時能夠太平?”

潘嶽語氣堅定,道“願你我二人,能還天下太平!今日一别,下次見面便是敵人了。”

周處淡淡一笑,轉身朝樓下走去,良久,才聽到他充滿無奈與悲戚的聲音傳上來。

“你我左右不了這個天下,我們都是棋子,随時可以丢棄的棋子!”

潘嶽冷笑,喃喃道“即便是棋子,我一定會成爲緻勝的那一枚,不會被丢棄!”

周處走後,潘嶽一個人呆呆的站在屋子裏,他想了很多事情,想起以前的自己一腔熱血,立志要救國救民;想起以前的自己敢作敢當,從不會貪生怕死;想起以前的自己一身傲骨,甯死也不會向權貴低頭谄媚。

而如今,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面目可憎,把他變成這樣的,正是這個世道。皇帝昏庸、諸侯相争,權臣當道、後宮亂政,自己空有一身抱負卻無處施展,十年前一篇《籍田賦》對司馬炎歌功頌德,本以爲可以平步青雲,卻沒想到,自己的才華被上司嫉妒,處處打壓,時至今日依然是隻個小小的縣令。

他越想越氣,口中不自覺的吟出了好友左思的詩。

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

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哈哈哈,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笑聲透着他的不甘與憤怒,他和左思相交甚好,二人均有治世之大才,奈何二人都是出身卑微,仕途不順,想到這裏,他心中的憤怒無以複加,使勁一掌揮出,掌風所緻,八卦桌頓時碎作數塊,木屑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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