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百烏峒



百烏峒,是南疆人士最大的聚居之地,同時也是個各族雜居的熱鬧所在,範圍足有方圓數百裏之廣,幾乎抵得上中土的一處繁華地界,所以南疆之中,乃至與中土接壤的周邊地帶,幾乎沒有人不知這個地方,尤其是在來往各方的商人販夫之間,這個名字就更響亮了。

百烏峒地廣人多,山清水秀,是南疆貧瘠之地難得頗有人氣和靈氣的地方,據說其中的峒川大河,分出了百多條支流,養活多方水土的人,南疆各族百姓喝水不忘感其恩,故有此名,代代下來,百烏峒的族群人氣也越聚越多。

踏進百烏峒的時候,就是陸淩天也算見多識廣,也不禁爲裏面的風土人情所吸引,這等邊遠之地,其俗自然與中土不同,這裏的人,便是連身上尋常穿着戴着的衣物,與中土百姓衣袍比較起來,也是另具風味,看到不少女子身穿色彩繁複的衣衫,佩戴着銀光閃閃的首飾。

那場浩劫之中,這個山清水秀的一方地界,顯然遭受到不少毀壞,就算大亂過後慢慢恢複人氣,也能看出原先本該連綿雲集的房屋,留下了片片殘垣斷樹,不少百姓都在殘破的房屋瓦礫之上,沉默而費力地收拾着什麽,似乎試圖從化作廢墟的家中找到什麽可以使用的東西,也有不少尚能住人的殘屋,挂上了白布,裏頭祭着靈堂,偶爾有些許的孩子,呆呆的站在門前那裏,目光裏滿是迷茫與害怕,哭喪聲起,就會有大人從裏面出來,呵斥幾下,将他們重新拉了進去。

百烏峒地闊人雜,那些頹敗的氣息,也隻是占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總的來說,這個重燃生機的地方,還是令人欣慰的,畢竟哀傷過後,日升日落,日子還得繼續過,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人來說,普通百姓更懂得這些淺顯的道理。

白雲蒼狗,輪回千轉,千萬年下的滄桑,總有知足的笑顔,依舊綻放人間。

一路走入,人氣漸多,同時道路兩側的小路岔道也就越多,此刻天色近晚,街上行人依然還有許多,來來往往,周圍嘈雜一片,各族語言不時響起,擁擠的城中,大街小巷,密密麻麻,看去甚亂,卻别有一番繁華風味,路旁屋宇高低不平,新舊不一,各種各樣的民居商鋪、路邊擺攤更是随處可見,有人談笑,有人吆喝,有人歡聲,有人低語,種種天南地北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不時有調皮小兒手提竹馬小枝,歡笑着在街頭打鬧追逐。

聚居在這樣一幅喧鬧紅塵圖卷中,似乎那場浩劫過後,在有意無意的遺忘中,人們心中還未散去的陰霾,正悄然而退。

陸淩天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不多時便看到了城中那條流向南海,爲方圓之地百水源頭的大河。

峒川大河水色有些渾濁,然而奔流不息,一眼望不到盡頭,讓人心胸爲之一闊,陸淩天放慢了腳步,最後幹脆駐足在河邊,靜靜對着那波瀾壯闊的河面,吹着那清爽帶着濕氣的河風,一身衣袂飄飄拂動,這看去潇灑出塵的背影,無意中卻很快引起了街上行人注目的,不少人看過來的眼神中,有驚豔,有好奇,自然其中也不乏有警惕之意,覺得這年輕人分明是中土人士,但似乎又比平時所見的中土人士有些不同,給人的感覺很特别,卻又說不出個大概來。

峒川河岸不遠處,一間看去頗有中土風貌的小屋伫立在那頭,在衆多别具南疆風情的店鋪中,這看去有些陳舊的老房子,倒是顯得有些鶴立雞群,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在山腳之下,兩個年輕的苗族士兵攔住了他。陸淩天默默停下腳步,向他們看去,這兩個人,手持長矛身披铠甲,但卻隻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而已,就連身上的铠甲看起來,都要比他們的身材寬大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曾經的英勇的戰士遺留下來的。

“咕噜幾幾呼?”一個人用苗語問道。

陸淩天聽不懂,但多少猜到他會問什麽,便也不說話,隻是擡頭向半山腰間示意看去。他沒有用手指,是因爲他還記得,苗人視這種行爲爲大不敬的舉動。

兩個少年怔了一下,對望了一眼,然後其中一個少年似乎是稍長一些,搖了搖頭,兩個人都沒有讓開身子。陸淩天心中微感焦灼,但卻又委實不願與曾經幫過自己的大巫師族人動手,而且看到這百烏峒中慘象,他也無法出手。

他沉默許久,在那兩個少年眼中敵意越來越重的時候,他歎息一聲,轉過了身子,便欲離開。

隻是他才走出幾步,忽然山上傳來一陣騷動,他轉頭看去,片刻之後有一個人從山腰上快步跑了下來,先是用苗語對那兩個少年說了幾句,那兩個少年連連點頭,站到了一旁,随後,這個看去四十左右的祭司模樣的人,用有些蹩腳的中土語言對陸淩天道:“你好,大、大巫師請你上去。”

陸淩天吃了一驚,皺眉道:“大巫師?”

那人連連點頭,陸淩天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跟着那人走上了山坡。

那個山洞依然還在原處,但洞口的建築和石台,卻都已經面目全非,亂石碎裂,滾了一地都是。在亂石之中,有一個年輕的苗人,看去竟不過隻有三十左右,身着大巫師袍,微笑着看着陸淩天走來。

他的眼神,隐隐發亮,仿佛自有股熱情火焰在其中燃燒一般,與山下那些苗人截然不同。

陸淩天走到了他的跟前,那年輕人微微一笑,赫然開口用極流利的中土話道:“你好,陸淩天先生,我是南疆苗族新一代的大巫師,久仰你的大名了。”

陸淩天怔了一下,點頭還禮,還未及說話,那年輕的大巫師已經微笑道:“請進吧,我帶你去看看上任大巫師。”

說罷,他頭前帶路,走進了那依然昏暗的山洞。陸淩天跟在他的身後,也慢慢融進了黑暗中。

山洞裏還是一樣的黑暗,年輕大巫師的身影在前方微微晃動,不知怎麽,陸淩天覺得他有些眼熟,仔細回想之後,才想起來自己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大巫師曾經叫出過這個年輕人,沒想過短短時日之後,他竟然已經接任了大巫師的位置。

和上次一樣,這個年輕的大巫師帶着陸淩天還是來到了山洞深處那供奉着犬神的屋子,巨大的火堆還在燃燒着,發出噼啪的聲響,隻是再不見了那蒼老枯槁的身影。

年輕人走上前去,向着犬神雕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随即從犬神雕像的狗嘴之中,拿出了一個木雕盒子,恭恭敬敬放在地上,然後對陸淩天道:“我們苗人習俗,曆代大巫師去世之後,都要在犬神神像之下,供奉一年,這便是他老人家的骨灰了。”

陸淩天默然,向那個小小木盒望去,整個盒子平實無華,并不見有絲毫修飾,連所用木料,也是南疆最常見的樹木,大巫師就像無數苗人一樣,安靜地長眠于此。

陸淩天曲身,深深行禮。

狐狸小白嗷的一聲,從他身上跳下,自己跑到一邊去了。

那個年輕的大巫師按照中土習俗,同樣彎腰還禮,然後珍重地将那平實的木盒托起,再次放入了犬神神像的口中。

兩個人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光倒映在他們眼中,在黑暗中十分明亮。

不等陸淩天問起,這個年輕人已經淡淡說道:“我是他老人家在世時候的弟子,而當可怕的災禍過後,這裏所有的長輩祭司們都死去了,所以,我繼承了大巫師的位置。”

陸淩天默然點頭,目光不期然又向遠處那個犬神神像望去,緩緩道:“大巫師也算是爲我而死,每念及此,我都心中不安。”

那年輕大巫師微微欠身,道:“你錯了,師父他早就對我說過,他壽限已到,就算不去中原,也隻有死路一條,倒是貴派能将師父骨灰送回,便已經是我們全苗族百姓的大幸了。”

陸淩天歎了口氣,低聲道:“這些事,也是其他有心人做的,與我并不相幹。”

年輕的大巫師笑了笑,顯然并不在意陸淩天的話,道:“不過這一次你來我們百烏峒,我卻不知道你所爲何事了?”

陸淩天道:“其實也不爲别的,隻是過來祭奠一下大巫師前輩。此外,這次災劫如此劇烈,關于那罪魁禍首獸魔,我有意追逐,不知道你是否有什麽線索?”

年輕的大巫師臉色微微一變,顯然對他來說,獸魔這兩個字仍然是十分可怕而忌諱的字眼。他很快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後,陸淩天淡淡道:“你不必在意,天下間無數人想要找他,也未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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