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立春5



翠紅這才明白過來,知道兒子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更是激動幸福,不知今夕何夕,連聲笑道:“有有有,不但有見面錢,還有壓歲錢,我都準備着呢。”

章克香更是臉紅,說道:“大嬸你别聽振華胡說,我才不要他的見面錢。”

振華嘿嘿地笑。

章克香瞪了振華一眼:“你不去前面幹活,躲廚房裏幹什麽?快走快走,我和大嬸說話,這兒沒你的事。”

振華點點頭,提了兩瓶熱水,去前面伺候匠人們。

正在幹活的瓦匠們,看見振華出來,立刻七嘴八舌地拿他開涮:

“振華,齊磊剛才說你和小裁縫路上偷喝酒了,怎麽喝的?有沒有劃拳?有沒有喝交杯酒?”

“喝醉了,有沒有在路上打架打進田溝裏?你騎着她打,還是她騎着你打?”

“華子,去問問你對象,我做一條褲頭,需要幾尺布?”

殺豬水,瓦匠嘴,瓦匠的嘴皮子,代表着地方上的最高閑扯水平。

振華是個白臉漢子,還沒有完成從書生到老農民的蛻變,哪裏見過這陣仗?又擔心這些昏話被章克香聽見了不妥,急忙讨饒,掏出香煙挨個敬了一遍,又提着水瓶給大家倒茶。

瓦匠們這才放過振華,繼續砌牆。

宋家财提着一個茶杯晃過來,斜着眼睛到處看。

振華給他發了一根煙,抄起鐵鍁繼續幹活,拌砂漿提砂漿。

宋家财的目光落在齊磊身上,說道:“齊磊,你也會砌牆啊?”

齊磊将瓦刀在牆頭上當當當地猛磕,瞪眼道:“我特麽也是瓦匠大師傅,怎麽不會砌牆?”

宋家财哈哈大笑:“靠,屁股*溝裏抹點白灰,也算是瓦匠?我都沒聽說你投過師,怎麽就變成大師傅了?”

蘭玉良等一幫瓦匠,也哈哈大笑。

嘲笑,冷笑,譏笑。

宋家财說的也不算錯,木匠瓦匠,都是需要拜師學藝的。木匠要學三年,瓦匠也得兩三年才能出師。

而齊磊,從學校下來才大半年,又沒有正式拜師,誰也不承認他是大師傅!

齊磊被宋家财諷刺,又被衆人嘲笑,不由得大怒,用瓦刀指着宋家财,罵道:“你個王八孫子說什麽呢?再說一個我看看,我特麽一刀砸了你的狗牙!我不是大師傅,振華家後面的廚房不是我蓋的?就你能,你去蓋一個雞籠給我看看!”

宋家财也是個吵架祖宗,三天不罵仗就渾身癢癢,當即摸了一塊紅磚在手,罵道:“來來來,我一磚頭砸碎你的狗頭!”

齊磊蹭地跳過來,就要和宋家财放對。

振華橫着鐵鍁擋住齊磊,扭頭對宋家财說道:“家财少說兩句吧,齊磊早就能砌牆了,是我老爹請來的。”

在這裏幫忙的劉志高,也一把扯住了宋家财,奪了他手裏的磚頭。

齊磊用瓦刀指着宋家财:“今天在振華家裏幹活,我懶得收拾你。過兩天,等我有時間了,我叫你知道鹽是鹹的糖是甜的!”

宋家财跳着腳,大叫:“我怕你咬我鳥!”

正吵着,小葛莊的包工頭王耀岩從村西頭走來,梳着大背頭,鮮衣怒馬,皮鞋铮亮。

這排場,和二十九那天被人逼債的形象,簡直天淵之别。

瓦匠們都停了手裏的活,看着王耀岩,問道:“王老闆這是從哪來?來工地視察嗎?給我們指導指導啊!”

“我來找齊磊。”王耀岩一笑,從口袋掏出好煙發了一圈,将剩下的小半包煙一起扔給齊磊,說道:“齊磊,二月初四,我就帶工人去幹活了,你跟我一起走嗎?”

齊磊點上香煙,說道:“振華家的房子還沒蓋起來,我不大放心,想把他的房子蓋好了再走。”

振華心裏感動,就憑這句話,自己和齊磊就是一輩子的親兄弟!

王耀岩點點頭,說道:“也行,我先帶第一批工人過去,到了工地,我再打電報給你,你把剩下的一些工人帶去工地。”

“沒問題!”齊磊很有氣勢地一揮手。

王耀岩點點頭,轉身走了。

齊磊冷笑,眼神掃過一圈,說道:

“都看到了吧?王耀岩在外面做那麽大的工程,都離不開我齊磊!誰敢說我不是大師傅?我要不是大師傅,誰是大師傅?以爲砌牆砌得快就很牛逼了?你們誰能看得懂施工圖?誰知道工程的預算和決算?知道一平米二四牆,需要多少塊紅磚?知道混凝土在什麽溫度範圍内,才能達到最高強度?知道樓梯的踢步和踏步怎麽設計?”

蘭玉良等人都傻了眼,面面相觑。

宋家财也閉嘴了,因爲齊磊說的東西,他根本就聽不懂!

振華也被齊磊震得不輕,真不知道,原來齊磊這麽專業!

齊磊出盡了風頭,這才得意地一笑,揮手道:“幹活,上灰!”

振華給齊磊提了一桶砂漿過去,低聲問道:“在哪學的本事,忽然變得這麽厲害了?”

“我聰明,自學成才不行嗎?”齊磊嘿嘿一笑。

“行,好好幹吧齊師傅!”振華點頭一笑。

他知道,從此以後,齊磊就是瓦匠大師傅了。再多的諷刺嘲笑,再多的艱難困苦,也改變不了齊磊是大師傅的事實。

趙成海在村子裏借木梯和木闆,用做搭跳闆的材料,這時候剛剛回來。

老夫子也拄着拐棍,從村頭走了過來。

趙成海還沒來得及打招呼,齊磊卻喧賓奪主,放下瓦刀,沖着老夫子一拱手,咧嘴笑道:“姚老夫子,你這是來‘扤’些什麽呀?”

扤,讀如霧,是一個很生僻的字,偏偏在這古風尚存的鄉下,被老年人經常說起。

老年人見面打招呼,不問你搞什麽幹什麽弄什麽,而是問你“扤”什麽!因爲‘搞、幹、弄’說起來不文雅,容易被人想歪,不符合老年人的身份。

齊磊一開始不知道這個字怎麽寫,便跑去刁難老夫子。

老夫子果然博學,對齊磊解釋:扤,是贛省方言,萬能動詞,相當于現在說的‘搞、幹、弄’。

齊磊又問:爲什麽贛省方言,會流傳到我們皖中地區?

老夫子繼續解釋:皖中地區,大多人的先祖,是南宋末元初從贛省移民而來的,所以就有部分贛西方言,保留了下來。

齊磊不相信,眨巴眨巴眼睛:這麽說,我們老家還是贛省的?

老夫子打開自家的族譜,指着第二頁上面的兩行大字,讓齊磊自己看。

那上面印着一副對聯:江西分故土,皖北振家聲。

齊磊自此學會了這個‘扤’字的用法,見人打招呼,就學着老年人的腔調,問人家‘扤’什麽。

老夫子看見齊磊作揖打拱的,便點頭一笑:“哦,我來找振華他爹。”

趙成海也迎了上來,給老夫子敬煙。

老夫子掏出十塊錢份子錢,放在趙成海的手裏,說道:“上梁的日子我算了一下,二月初二,或者初四初八都可以。這十塊錢是我的心意,恭喜你華廈落成,就當我買二百頭炮仗,給你添個熱鬧。”

趙成海連連道謝,挽留老夫子在這裏吃午飯。

老夫子卻連連擺手:“不了不了,等到架梁那天,我肯定來喝酒!”

齊磊這破嘴又忍不住,叫道:“老夫子真是太‘道學’了,就在這裏吃飯不好嗎?何必這麽‘愚拙’?”

瓦匠們都知道齊磊在拿老夫子開涮,各自嘻嘻哈哈地大笑。

老夫子卻不以爲意,呵呵笑着,揮手而去。因爲老年人被人說‘道學’和‘愚拙’,是一種榮耀。

趙成海也知道小裁縫來了,抓抓頭皮,進廚房裏和小裁縫打招呼。

章克香正在竈下燒火,急忙起身問好:“大叔,我給你拜年來了。”

“好好好,還辛苦你燒飯,真是怠慢你了。”趙成海呵呵一笑,打過招呼,又回到前面幹活。

轉眼就是吃飯時分。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放在後院,匠人和幫忙的鄉親們洗了臉,就在這裏露天用餐。

章克香和春蘭穿梭不停,拿碗筷,拿酒杯,端菜送酒。

振華坐在桌子下橫,給大家斟酒。

齊磊坐在桌子邊,沖着章克香叫道:“章師傅,來喝一杯!”

章克香搖頭一笑:“我是來跑堂端菜的,不喝酒。”

其他的匠人們也跟着起哄:“裁縫師傅來喝一杯,認識認識,以後我們去做衣服,也給我們打個折!”

章克香被衆人說得起了火,真的從廚房裏拿了一隻白瓷酒杯,站在了振華的身邊,倒滿酒,大大方方地舉杯,對匠人和幫忙的鄉親們說道:“各位師傅辛苦了,我敬大家。”

衆人慌忙站起來,各自舉杯。

章克香真的放開了,瓦匠們反倒有些局促。

翠紅靠在廚房門邊,看着眼前的一幕,歡喜得幾乎要流淚。

房子有了,兒媳有了,以後的日子就是帶孫子享清福,母慈子孝兒孫繞膝。農村人活到這個份上,還不什麽不滿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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