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火月沒有任何黯淡下去的痕迹，它逐漸移動到了地平線的另外一端，光芒逐漸減少，一點點沉下，它不像原先的月亮那樣會有陰晴圓缺，它不反射恒星的光芒，它自身會發光，所以任何時候這輪火月都會是滿月。

一輪鮮紅且燃燒着的滿月。

城市開始轉變它的狀态了，一道黑影從遠處蔓延過來，爬過建築，貫穿城市，它從馬克的腳下穿過，馬克才看清那不是什麽黑影，而是整個城市的地面都發生了轉變，從反射光線的鏡面材料，變成了吸收光能的黑色啞光材料。馬克看不清它是怎麽轉化的，他腳下甚至沒有任何感覺，隻是刷的一下，周圍的環境就變化了，馬克問孫坦具體的原理，對方說了很多專業名詞，馬克聽了個開頭就放棄了。

同孫坦打鬧了一會，與熟悉的老友說話讓馬克感覺好多了，他逐漸适應了這個身體，不用輔助工具也可以自己走了，對于這個世界的新規則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不說熟悉，但至少回到現實世界不會被當成原始人。

“簡單來說，我現在是你的冬眠監護人，你的大部分決定都由我代爲處理，不過在這件事上，我還是想在聽聽你的想法。”

孫坦和馬克坐在一棟高層建築的花園平台上，人工瀑布從他們身邊落下，濺起的大片水霧打濕了馬克的衣服，這棟建築是一座高達八百層的超級大廈，它是曾經的東亞大區金融大廈，因爲紅黑相間的底色也被人稱之爲吸血鬼大廈，馬克也不知道這裏面也沒有一語雙關。

在虛拟空間中人感覺不到餓，但孫坦還是導入飲食模組，給馬克弄了一杯酒，一隻烤鴨，幾盤小菜，兩人坐在這座城市的最高樓上，一邊喝酒一邊看着火月落下。

酒喝上去和真的沒什麽區别，隻是怎麽喝也不會醉，這酒就少了三分味道。

馬克豪邁的把一個易拉罐扔下了高台，看它沿着瀑布的水流落下高空，它當然不會一直落到“地面”上，所有的事物離開馬克的視野後就都消失了，整個世界看上去很大，但細節隻存在于他的感知範圍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都是模糊處理的，隻有一些空白的框架，這和舊時代的網遊遠離差不多，可以最大程度的節省運算，否則再強大的處理器也不可能還原出完整的現實世界來。

“什麽想法？”馬克問道。

“你想要現在複蘇嗎？或者，你願意複蘇嗎？我尊重你的意見。”孫坦說道“如你所見，現在的虛拟現實技術已經很好了，事實上有幾個冬眠者聽完現實中的事情後，就不願意蘇醒了，有人選擇繼續沉睡，去更遙遠，更美好的未來，有人幹脆就生活在這裏了。”

“這個虛拟空間裏？”馬克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對啊，這裏什麽都有，隻要你願意，你在這個空間就是神，這可是冬眠者的特權，連接大腦的虛拟現實技術現在對普通人還是嚴格管控的，防止太多人沉迷其中，阻礙現實世界的進步。”

“感覺還挺誘人的，不過再怎麽舒适，這裏畢竟是虛假的……現在戰争也平息了，身體也能恢複正常，我也沒有理由不回去吧。”馬克倒是沒有任何猶豫就做了選擇。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對了，你剛剛說的好消息是什麽，一路過來你都報悲不報喜，還給我灌酒，真想看我哭啊？”

“還挺多的，不過我想你可能最需要聽到這個，我們探索地心的工作有了很大的進展，現在已經探測到地心内的文明卵了，現在正在準備将它取出，如果你現在複蘇，估計還能趕上看它橫空出世，這個算是好消息吧？”孫坦晃動着手裏的酒杯道。

“什麽！”馬克真的激動得跳了起來，他從高台的邊緣掉了下去，過了幾分鍾用被孫坦重新定位拉回到身邊，馬克全身顫抖不已，不知道是興奮的，還是剛剛從高台上摔下去吓的。

“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終于要看到結果了……說起來慚愧，你讓我帶領光速飛船的研究小組，我手底下聚集了當時最傑出的人才，但一直沒有在理論上有所突破，我們隻能加強現在已知的領域，比如傳統引擎，燃料引擎這顆橘子裏的汁還不少，榨到最後我們自己都驚訝了，我們成功将傳統太空飛船的航行速度提升了整整五倍。”說到這裏，馬克發現孫坦臉色有一抹不易察覺的陰霾，像是在愧疚着什麽，馬克很容易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錯。

“槍是無罪的，有罪的是用槍的人，你自己不希望有這樣的結果出現……”馬克其實在剛剛就察覺到了，在講地月戰争的時候，孫坦的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

他一定是把責任歸咎到了自己身上，他主導開發的引擎最後葬送了那麽多人的生命，換誰都不好好過的，馬克猜得一點都沒錯，自從地月戰争爆發之後，這塊石頭就一直壓在孫坦心頭，難以化解。

孫坦沒有再說什麽，隻是低着頭離去了，他走到平台的瀑布般，在巨大的水聲中慢慢消失了，等了不到一分鍾的時間，突然馬克的眼前發生了一陣巨變。

參天的吸血鬼大廈快速倒塌，下方漆黑的大地也是一樣，周圍的一切都在快速崩塌、瓦解、化爲最小的粒子，馬克感覺一股電擊一樣的感覺傳遍自己全身，從頭部一直傳到腳上，他渾身劇烈抽動着，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癱倒在地上，随着崩塌的世界一同沉入大地的裂隙中。

“呼！呼呼……”馬克在強烈的刺激下再次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景物和他第一次醒來時差不多，都是潔白一片的牆壁，晃眼的白色燈光，站在一旁的黛爾……

不一樣的是，馬克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孫坦，他站在黛爾旁邊，滿頭白發，臉上布滿了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