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芫冷眉,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冷漠道,“有事?”
安州右手搭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焦急的說了一句,“待會皇上會派人召見你,問你和南戎使臣的關系,你一口咬定不知道他的身份就行,切記。”
言罷,他鄭重的點頭,“秦公子一定要記住。”
看着他快速離開,秦陌芫狠狠怔住。
糟了!
她竟然望着了這茬!
鳳城所有人都見過她和青錦譽,随便一打聽便知道他們的關系。
這人提醒她,定然是皇上知道了此事。
當時在皇宮,她可是和青錦譽互不相識的。
現在她的身份不同,一個鳳城知府,一個南戎使臣。
往小了說,是勾結之罪,往大了說,可是株連九族的叛國之罪!
秦陌芫隻感覺腦仁突突的疼,這一天天的都什麽破事。
檀香缭繞,茶香四溢,從金菱格窗緩緩溢出。
秦陌芫走到禅房外時,裏面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泛着薄怒,“阡冶,你還要這般到幾時?!”
這是——
皇上的聲音!
“你該回來了。”
又是低歎的聲音傳出。
秦陌芫微怔,太監的聲音适時響起,“啓禀皇上,鳳城知府秦陌芫帶到。”
房中的聲音戛然而止,随即皇上冰冷的聲音再度傳出,“讓她進來!”
房門漸漸打開,珠簾隔斷内,隐約看到兩人坐在軟椅上。
左邊一身明黃,面容冰冷,渾身透着君臨天下的霸氣。
右邊一襲銀絲袈裟,眉目星辰,渾身泛着雲淡風輕的氣息。
這一刻,秦陌芫隻覺心頭猛顫,像是有什麽從心底而出。
他終于知道爲何皇上面相那般熟悉。
爲何覺得皇上總給他一種熟悉感。
隻因阡冶和皇上的眉宇之間太過相似。
察覺到裏面驟然射出的冰冷威壓視線,她快速低頭,拾步走進禅房内。
一撩前袍,恭敬的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跪拜,“微臣參見皇上。”
即便低着頭,她仍舊能感覺兩道視線落在她頭頂。
“擡起頭來。”
冰冷威嚴的嗓音響徹禅房,帶着不怒自威的霸氣。
秦陌芫緊抿着唇,直起身,緩緩擡頭。
撞進皇上那雙泛着冰冷寒意的眉眼,心神微跳,強自鎮定。
皇上微眯着眸,涼涼的聲音從薄唇溢出,“你秦家寨的軍師可是南戎使臣白梓墨?”
秦陌芫眸光微閃,沉吟了半晌,回道,“正是。”
“混賬!”
她的話剛落,皇上驟然沉怒,掌心拍在桌面上,整個禅房似乎都充斥着一抹肅殺。
“你乃鳳城知府,和南戎的朝元混在一起成何體統!”
秦陌芫微低着頭,緊抿着唇,沒有言語。
皇上冷笑,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明黃的顔色沁入眸底,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森然的聲音響徹頭頂,“秦陌芫,你是想造反嗎?還是想和南戎聯合起來收複朕的城池?鳳城和胥城的戰亂,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因你而起!”
呵!
她哪有那麽大的面子!
再次跪拜在地,她回道,“微臣清白,望皇上明察。”
“擡起頭來!”
皇上沉喝的聲音再度砸來,裹着濃郁的殺意。
秦陌芫緊抿着唇,擡頭,直直撞進皇上的眉眼深處。
皇上微眯着眉眼,“一句簡單的清白就過去了?當初白梓墨在你秦家寨,你爲何不禀告當地知府?”
想起那個人勸告她的話。
她清冷道,“微臣當初并不知他的身份是南戎使臣,也是在皇宮裏,微臣也是第一次知道。”
皇上冷怒,“不知道就可以抵消鳳城與胥城戰亂造成百姓傷亡的借口?!”
秦陌芫氣到頭疼,她再度重複,“鳳城與胥城的戰亂與微臣,與白梓墨無關。”
這話說完,她明顯察覺到對面掃射而來的目光,涼薄中卷着薄怒。
是阡冶嗎?
似乎除了他沒别人。
皇上下颚緊繃,欣長的身形筆直中透着沉沉的怒意。
半晌,他諷笑,森然的語氣裹着寒意,“既然你說與你和白梓墨無關,那朕問你,爲何鳳城戰亂,你身爲鳳城知府卻不在當職,身爲鳳城知府去跑去了南戎祁安城,與大齊三王爺蘇扈楝攪在一起,又在府城與南戎白梓墨攪在一起,這些你又作何解釋?!”
秦陌芫心頭一震,眸光微微一斂,斂去心裏的震撼。
皇上竟然派人暗中跟蹤她!
不然爲何這一切他都知道的如此詳細?
若是這般,那她和阡冶……
目光暗暗一撇,看向身後正襟危坐的阡冶,卻發現他始終低眉斂目,并未看向這邊。
呵!
說什麽護她一生,如今她被皇上這般刁難,他都不出來爲她說一句嗎?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一句話,大難臨頭各自飛嗎?
隻是,心爲什麽還是那麽痛?
皇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眉眼深處都是憤然的冷意,“說不出來嗎?”
秦陌芫抿唇,低着頭,唇角噙着冰冷自嘲的笑意。
并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不想說。
皇上一揮袖袍,冰冷的明黃色雲袖打在她臉上,帶着刺痛,沁涼。
皇上冰冷的聲音響徹禅房,“來人!秦陌芫身爲鳳城知府勾結南戎使臣,導緻鳳城戰亂,拖出去——”
“慢着!”
低沉清冽的嗓音蕩在四周,清晰的入了兩人的耳,也讓踏進禅房的兩個禁衛止住腳步。
所有人看向坐在那裏,氣息寡淡,俊美如斯的男人。
皇上轉身,負手而立,原本冷沉的眉目在看向身後的和尚時,多了些許的暖意,“怎麽了?”
這裏面,唯有秦陌芫始終低頭,唇畔噙着譏諷的弧度,緊繃的心,淅淅瀝瀝的痛着。
眼前一道影子漸漸靠近,随即,銀絲袈裟蕩在眼前,帶着沁涼的弧度劃過她的手背。
淡淡的檀香氣息萦繞耳畔,讓悶痛的心延伸四肢百骸。
她緊閉着眸,不去看那讓人刺目的顔色。
阡冶的聲音很淡,“秦施主所說屬實,當時貧僧一直與她在一起,最清楚不過,貧僧需要尋找一樣東西,需要秦施主相伴,所以便耽擱了秦施主會鳳城任職的時間。”
他身子微退,單手甚至撐在眼前,頭微低,說了一句,“若是皇上怪罪,倒不如革去了秦施主的知府頭銜,封了衆人的口,秦施主這張揚的性子,也着實不能勝任知府一職。”
秦陌芫微怔,不意他會如此說。
不過正合她意,爲什麽狗屁知府,她才懶得當!
禅房内寂靜無聲,皇上似乎在斟酌。
果然,皇上冰冷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既然阡冶禅師替你作證求情,便免了你的死罪,但活罪難逃,革去知府一職,在白水寺吃齋念佛三個月,好好修習你那浮躁的心境!”
秦陌芫冷笑,卻依舊跪拜,“謝皇上不殺之恩。”
謝阡冶和尚的寬恕之恩!
原來,他不僅在武功上技高一籌。
在權力上亦是。
一句話能讓她生,亦能讓她死。
原本想着罷免了知府頭銜,她便可以逃離。
看來,暫時不行,隻能在白水寺待夠三個月才可以。
“下去吧。”
皇上擡手,捏了捏眉心,似是不想再見到她。
秦陌芫起身,躬身行禮後退,離開。
這期間,她始終能感覺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而她,就是不想搭理。
秋風冷殇,秦家寨的院落裏,一抹身影斜倚在秋千榻上,望着湛藍的天空。
三個月,要如何度過?
從白水寺出來她直接換掉了官府回到秦家寨。
眼前的景象被一道暗影阻擋,看着熟悉的衣裳,她冷眉道,“李虎,滾一邊去!”
李虎仍舊站在她身側,身子前傾,低聲說了句話。
秦陌芫一震,驟然擡眸,對上那抹熟悉的瞳眸。
起身拽住他的衣袖直接拖進房中,一腳将房門踹上。
“喂,斯文點。”
不岔的聲音有些抱怨,掙脫開少年的禁锢。
秦陌芫雙臂環繞,看着撩開額前碎發的男人,有些想笑,“忱公子何時喜歡裝扮成别人了?還扮成一個二貨李虎。”
韓九忱瞥了眼她,嫌棄的彈了彈身上的灰塵,“還不是你周圍隐藏的高手太多,我混不進來,隻能另想他法。”
她周圍的高手?
是誰?
看着她疑惑的神情,韓九忱輕笑,“想知道?”
秦陌芫眉心微凝,冷聲道,“你說不說?”
韓九忱一撩前袍坐在軟椅上,神情很是嫌棄,不停的用扇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塵。
若非是躲着那幫人,他何苦穿這麽髒的衣裳來見她。
待拍的差不多了,他這才擡頭,似笑非笑,“你若想知道所有事,殺了慕容燕璃,你會知道很多。”
秦陌芫凜眸,走上前,雙手撐在桌沿上,聲線緊繃,“慕容燕璃究竟和我什麽關系?”
爲何這話這麽熟悉?
好像之前也有個人這麽對她說過。
那人是誰?
韓九忱淡笑,随即,唇角的笑意斂起,頭微擡,迎視她緊繃的目光,“你若不殺他,将來他就會殺了你,甚至你所在意的一切,包括毀了你的秦家寨!”
心驟然一沉,還有無數的恐懼席卷而來。
她知道自己無論怎麽問,忱公子不會告訴她,慕容燕璃究竟和她有什麽糾複。
看她微白的臉色,他一笑,站起身,傾身上前,語氣低沉,“秦陌芫,你想活命嗎?你想擺脫那些傷害你的人嗎?你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一連三個問題,秦陌芫怔愣着,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逼近她,薄唇附在她耳畔,語氣仿似誘惑般,“再告訴你個法子,要麽殺了阡冶,要麽離開阡冶,不然你遲早會被他害死,而你也永遠無法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無法知道自己的殺父仇人是誰。”
秦陌芫呼吸驟緊,渾身僵硬。
這一切又和阡冶有什麽關系?
這是第二個告訴她,讓她離開阡冶。
不然,她會死在他手裏。
手腕一涼,她蓦然一驚,忱公子更是一驚,低吼道,“他竟然對你用了封存記憶的藥!”
什麽?
失憶的藥?
韓九忱臉色沉冷,“那日我約你在邊城茶館,對你說的話你可還記得?”
秦陌芫卻是一臉茫然,“你何時在茶館約過我?”
果然,男人臉色冷沉,寒涼的殺意驟顯。
他松開她,負手而立,背對着她,冰冷道,“秦陌芫,你想恢複記憶嗎?想知道從前的一切嗎?”
秦陌芫蹙眉,隻覺得頭痛。
看着男人的背影,她低語道,“到底發生了何事?”
雙臂一緊,再擡頭,忱公子已然攥住她的雙肩,居高臨下的凝着她,“隻要你配合我,我會讓你知道所有的一切,而我這麽做,一切都是爲了你。”
秦陌芫抿唇,眉心緊縮,壓抑着腦海翻騰的痛意,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
前方好像有什麽真相呼之欲出。
她啞然,眸底茫然,“我能信你嗎?”
這一刻她就像吊在山崖的一角,周圍都是萬丈懸崖。
向前,萬劫不複,向後,一樣如此。
周圍的人都變了,每個人仿佛都帶着一張面具。
每個人都藏着陰謀,藏着秘密。
韓九忱看着她,黑眸泛着光亮,語氣真誠堅定,“除了我,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想你恢複記憶,除了我,每一個人都想殺了你,你自己想想,至始至終,是誰一直暗中護着你,是誰在你每次做一件事時,都給你一道保命符。”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愈發的低沉,“是我,做了這麽多,我隻是希望護着你,讓你能夠盡早恢複記憶,爲你父親報仇,爲你報仇!”
爲父親報仇,爲她報仇……
是啊,自從來到這個時空,似乎隻有忱公子一直暗中助她。
還有一個人,青錦譽。
除了他們兩人,似乎所有的人都想殺了她,都在利用她,包括阡冶。
心驟痛,伴随着撕裂的感覺,她推開韓九忱,蹲在地上,将自己緊緊抱住。
頭埋在臂彎裏,努力壓抑着奪眶而出的眼淚。
頭頂傳來一聲歎息,男人的手在她肩膀輕拍,“不是我不說,是我不能說,這些需要你自己親自發現,因爲它真的很不可思議。”
随即,男人的聲音再度傳來,“我也不爲難你了,即便讓你殺了慕容燕璃,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讓你離開阡冶,那個男人也不可能放你離開。”
他蹲下身,看着少年的墨發,低聲說了句,“我有一個計劃,可以讓你親自知道一切。”
秦陌芫微微擡頭,眉眼深處猩紅無比,明明藏着滾燙的淚珠,卻硬是沒流出一滴。
韓九忱避開她的視線,傾身上前,低語了幾句。
随着他的話落,秦陌芫的臉愈發的蒼白,隐藏在深處的淚,漸漸滑落。
緊抿的唇角噙着譏諷的弧度,忽然張揚的冷笑。
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她又該當如何?
韓九忱站起身,将額前的碎發擋在臉前,身子微彎,走到房門前,再次說了句,“要不要知道真相就看你自己了。”
房門打開,再度關上,腳步聲已經漸漸離開。
房中昏暗,秦陌芫始終蹲在地上,雙眸看着地面,空洞無神。
聽說南戎和北涼要交換質子,爲了兩朝和平,共同舉辦了一些比賽節目。
凡是在場的大臣都需要參加,爲的是兩朝的來往和平。
秦陌芫站在山腳上,看着下方黑壓壓的一片。
心裏慶幸,幸好皇上罷免了她的知府一職。
若非如此,她也會在其中,陪着一群虛僞的人和南戎的朝元在一起比賽。
眉眼輕斂,唇角挑起一抹冷佞的弧度。
既然所有人都在在場,那看守質子的人應該會少。
她倒想見見那個慕容燕璃,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裏套出話來。
夜幕漆黑,唯有兩邊的火盆噼裏啪啦的響着。
一道黑影閃進縣衙府内的大牢,看着守在外面的兩名衙役。
她微抿着唇,從身後繞過去,掌心成刀,将兩人劈暈放倒在地。
閃身進了牢房,走在潮濕難聞的牢房裏,兩邊牢房裏關着的囚犯已然睡熟。
一直走到頭,最裏面的地面幹淨了許多,隻是依舊潮濕。
漆黑的牢房隻有幾盞昏暗的燭火,隻能看清牢房的輪廓。
清淺的腳步聲在牢房裏有些沉悶,卻清晰的傳入耳畔。
漸漸的靠近,她隐約聽到鐵鏈的聲音,清脆,沉悶。
前方木頭柱子所建的牢房,蕭條的影子映在年久未修的牆壁上,顯得有些猙獰詭異。
走進跟前,秦陌芫一眼便看到坐在陳舊木闆上的男人。
仍舊是那日所見的衣着,月牙白袍,隻是衣袍下擺沾染了些許的灰塵。
他始終低着頭,額前的兩縷墨發擋住了那張過于白皙的容顔。
周圍淩亂,鋪滿稻草,身後的窗戶透過的月光映在他身上,竟有種有頹然凄美的感覺。
她沉了呼吸,聲音很低,“慕容燕璃。”
她靜靜的看着他。
男人漸漸擡頭,額前的兩縷長發依舊遮着俊眉黑眸,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颚,挺直的鼻翼。
“鞭子在你的左手邊。”
低沉沙啞的聲音很是破碎,像是月光裂開,點點飄落。
秦陌芫眉心微凝,不意他會如此說。
下意識看了眼左手邊,牆壁上懸挂着鞭子,上面已經被血色染紅,在暗淡的地牢裏,愈發的詭異。
她冷眉,說了一句,“我不是來打你的。”
一絲極淡的諷笑溢出薄唇,男人已經低頭。
微微閉眸,她上前一步,沉聲問了一句,“你可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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