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兒還沒說話，羅平卻是開口問他，</p>
“高大強，你這怎麽回事？”</p>
高大強低頭不語，鈴兒也沒有回話，隻是傻傻看着前方！</p>
“殺了他們”</p>
“殺了他們”</p>
百姓們齊聲高喊。小乙能夠理解，這些夷人進城之後，四處燒殺搶掠，根本不給百姓活路，此時他們被擒下，百姓們恨之入骨，要他們償命，也是在情理之中！</p>
羅平常年帶兵，又暗曉政事，這三千俘虜，他又如何能夠說殺就殺！此時百姓正是激憤之時，過些日子之後，待他們冷靜下來，應該也不會再鬧出什麽事來！羅平舉雙手示意，讓百姓稍安勿躁！百姓們見他有話要說，也都安靜了下來。</p>
羅平站在最前，高聲說話，</p>
“羅平來晚了，讓這麽多親人蒙難，都是羅平的錯，都是羅平的錯！”</p>
羅平說着說着，竟是跪倒下來，那刀穩穩『插』在身旁，與他一同謝罪！</p>
刺殺大首領之事尚未完結，百姓雖然感激他帶人救援，可如今他仍是背負着弑父的罪名，叫百姓們如何看他！</p>
氣氛有些詭異，大首領終于開口，</p>
“想要殺我的，不是羅平！都是夷人的『奸』計！”</p>
百姓們本就視大首領爲神，他的話，他們自然是要相信的！</p>
大首領又道，</p>
“夷人與我們乃是世仇，此次趁我們防衛空虛，大舉來攻，屠我百姓，燒我房舍，真是罪大惡極！”</p>
小乙看大首領還要再說，似乎是想要平複衆人心情，可是接下來的話，他卻是沒能繼續說出口來，他不住的咳嗽，最後竟是向後倒下，暈厥了過去！</p>
大首領這一下，牽動了所有人的心，他身邊始終有人陪伴，此時也趕緊施救，不過，似乎狀況不是太好！于是衆人讓開道來，叫人送大首領回去！</p>
這方羅平還在跪着，百姓低聲輕語，應該也是在讨論剛才大首領說的那些！一人大聲喝道，</p>
“羅平，既然你是被冤枉的，那就把這些可惡的夷人全部殺掉！”</p>
羅平身子微微一動，慢慢擡起頭來！他欲回話，那人卻又接着道，</p>
“聽說你姐姐被高大強砍了頭，呵呵，就高大強那小身闆，怎麽可能！我看，這也是夷人使的『奸』計，目的便是叫高大強身負罪名被四方通緝，讓他沒法回去求得援兵！”</p>
羅平聽了這話，整個人從地上彈跳起來，他指着那方，怒問那人，</p>
“你說什麽？我姐，我姐她被人砍了頭？”</p>
那人絲毫不悚，回道，</p>
“千真萬确，頭被砍下之後挂在牆頭！那慘狀，啧啧！她尚未入殓，你現在回去，沒準還能見着！”</p>
羅平回過頭來瞪着高大強，兇狠至極，</p>
“你老實說，他講的是不是真的？！”</p>
高大強認真點下頭來，</p>
“他說的沒錯，你姐姐确實死了，也是我親手将她的頭砍了下來！”</p>
羅平沖上前來，一把将高大強提了起來，舉到半空，</p>
“你說什麽！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p>
高大強身子骨都快被他晃散架，他也始終沒有任何反抗，隻是任由他這般發洩！</p>
羅平喝道，</p>
“鈴兒，你說，這都不會是真的！鈴兒，你說，你說！”</p>
鈴兒之前始終閉口不言，此時卻是哇的哭出聲來，她悲痛欲絕，小乙聽了這聲，心中也是難過得很！</p>
鈴兒這邊哭個停，百姓們也是躁動起來，齊聲高喊，</p>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p>
小乙覺得局勢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他也不好說些什麽，隻是靜靜待在身旁陪伴。</p>
百姓們的呼号之聲越發響亮，情緒也更加激動，不少百姓拿着手中武器，已然沖到了前邊，若不是有人攔着，他立時就要殺人洩憤！</p>
這還沒完，守城的隊伍裏存活下來的将士也早已按耐不住，不少受傷的兵士也都忍住傷痛往這邊趕來！他們要爲自己的戰友報仇，即便将來追究下來，叫他們以命相抵，他們也絕對不會有絲毫猶豫！</p>
虐殺俘虜，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不過還好，小乙看羅平自始至終都沒有殺死俘虜的意思，他的手下也都聽他言語，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可現在他聽聞姐姐被害，兇手竟然還是他從不曾看得上的姐夫，你叫他如何能夠接受得了！</p>
一人跪在羅平身後，悲泣不止，說話之時，鼻涕口水混在一處，含含糊糊道，</p>
“大哥，我一家老小全都被夷人殺了丢入大火之中，燒成了黑炭！今日我就是死，也要親手宰了他們！你放心，這事隻與我一人有關，絕對不會連累你們！”</p>
那人沒得到回複，卻是提起大刀沖向了俘虜陣營！沒有羅平的命令，這些人哪敢私自放人進去，把過來人擋在外圍。看他們臉上表情，隻怕也是想要放人進去，以解心頭之恨！</p>
百姓越聚越多，羅平卻仍在失神，守衛不能對百姓動手，他們又如何能夠擋得住！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隊伍缺了一個口子，幾個勇猛的百姓已然揮刀殺了進去，見着一人當頭便砍了下去！那夷人一見此等情形，那也隻有出手還擊！這夷人被砍中肩膀，血流不止，他這一還擊也是踢中那百姓腹部，那百姓竟是傷勢頗重，立時一口鮮血吐了出來！</p>
這下可好，這夷人還要傷人，百姓們哪裏還能忍受得住，紛紛跳起來殺！羅平的手見那夷人還要行兇，也都怒上心頭，故意讓開通道，放百姓和城中守軍進來！這下可好，夷人也不幹了，與百姓和守城隊伍撕打起來，他們雖然少了兵刃，但普通百姓又怎會是他們的對手！羅平這方人馬加上高大強請來的數千援軍見了這一幕，也算是爲自己找了個戒口，紛紛加入了戰鬥。</p>
這樣一來，那夷人沒有武器防衛，對上重裝騎兵和百戰好手，又如何能夠抵擋得住！小乙此時也隻有幹着急的份，這百姓如何會聽他的話，他也沒有理由去幫那些夷人！</p>
沒幾下，夷人便死了上百人，小乙尋到了那主帥，正要與羅平說話，可他還未難開口，那主帥的頭卻被砍了下來！小乙不忍再看，轉過頭去，可那喊殺之聲久久不絕，叫他難受至極！羅平仍舊那般表情，但他心頭定然清楚，故作這樣，隻怕也是真想把這夷人給殺光！</p>
小乙閉眼沉默下來，然後脫離開人群，走入了城中！童陸月兒和白老都在，見着小乙，一齊上前迎他！月兒看小乙滿身是傷，心疼不已，她早備好了上等創傷『藥』，立時便要爲小乙敷抹。可小乙此時哪有心情治傷，他眼神『迷』茫，慢慢往裏挪步。月兒隻是跟在他身邊，沒有問上一句，因爲她懂，此時多說無益。</p>
不知覺間，回到了白老後來藏身的那處。夷人燒殺搶掠并未到達這邊，一切也都如之前一樣，小乙進到院中，尋了個長凳，然後躺了上去。</p>
月兒忙道，</p>
“哥哥，咱們進屋睡去！”</p>
可她說這話時，小乙已然睡得熟了！他一連幾日沒怎麽睡過，今日又沒吃沒喝，與夷人激戰一整日，試問又有誰人能夠承受得住！</p>
月兒見他睡着，于是取了衣衫爲他蓋上。小乙一動不動，月兒搬來小凳子守在旁邊，她準備了吃的喝的，想着小乙醒來，馬上就能吃上熱飯熱菜，于是每隔一小會兒，她便要把東西帶回，熱了再端過來！</p>
童陸當然知道小乙爲何這般六神無主，不過他什麽也做不了，就連如何寬慰小乙都做不到，哎，他隻能長歎一聲罷了！白老帶着童陸回到屋内，說些閑話去了，這院子之中，就隻剩下小乙和月兒，月兒偶爾走動一下，小乙卻是一點兒也未動過！直到深夜，小乙這才醒來。</p>
月兒喜道，</p>
“哥哥，你醒了呀！我還以爲你得睡上個三天三夜的！”</p>
小乙微微一笑，回她，</p>
“差不多了！咱們明日便走吧！”</p>
月兒知道他不願再留，眯眼笑道，</p>
“我們早就已經收拾好了，随時可以出發！”</p>
她這般貼心，小乙也很是歡喜！白老和童陸過來與小乙說話，話裏沒有關于今日攻防之事，想來也是刻意回避罷了！這天『色』已晚，月兒便去爲幾人準備夜宵，白老燃起燈來，幾人在院中輕聲說談，倒是異常和諧！月兒剛端來吃食，便有人敲門，白老親自過去開門，卻見得一位中年男子神秘兮兮的鑽了進來。這人隻怕也是常客，對此處極爲熟悉，小乙當然也是認得，與他見過許多次面，還被他救過一命！</p>
小乙開口問他，</p>
“白尺大哥，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爲你會先回家中收拾收拾！”</p>
白尺道，</p>
“我那家裏已經被燒成灰燼了！”</p>
小乙奇道，</p>
“你那兒不是沒被夷人禍害麽？怎會着火？”</p>
白尺道，</p>
“隻怕不是夷人幹的！我家裏人全搬走了，我受不得那地方，所以還是過來這邊！哎，這兒怎的這麽舒服！”</p>
小乙道，</p>
“你是受不得那娘家人的眼光吧！”</p>
白尺笑道，</p>
“知道就好，别說出來嘛！怪叫人難爲情的！”</p>
小乙也笑了起來，回道，</p>
“你什麽都好，就是這嘴皮子稍稍有點兒欠！”</p>
月兒笑着端來酒水，對衆人道，</p>
“這梨花釀還剩下不少，你們今日就喝它吧！”</p>
幾人接過酒來，一齊喝了一碗，月兒不喝酒，隻作那爲人斟酒的活計！喝了一陣，那白尺方才繼續說話，</p>
“小乙兄弟，你剛才說明日便走？怎的不多留幾日？！”</p>
小乙回他道，</p>
“我們留下，也沒有什麽用處了，這貴州城正要重建，倒是要辛苦你們這些能力義士了！”</p>
白尺呸了一口道，</p>
“能什麽人啊！我啊，就是一個愛花錢，會花錢的主！”</p>
幾人齊笑，小乙對白尺道，</p>
“你幫我向鈴兒帶個話，就說與她并肩作戰是我的榮幸，就此别過，以後江湖再見！”</p>
白尺道，</p>
“你自己去與她說呀，爲何還要我來傳話！”</p>
小乙回他，</p>
“我隻想靜靜的走，不願再去招惹任何人或事了！”</p>
白尺想了想，點點頭道，</p>
“行，我定會把話帶到！”</p>
小乙謝過他，又問，</p>
“白尺大哥，我還有一事想要問詢！”</p>
白尺回道，</p>
“問我就對了，這貴州城裏，就沒有我不知曉的事情！”</p>
小乙認真點頭，</p>
“那三千夷人俘虜之中，應該沒有咱們遇上的那個跛腳男人吧！”</p>
白尺道，</p>
“當然沒有，他很早就離去了，隻怕連城都未進！這人也真是奇怪，不聽指令，那些夷人卻是對他心悅誠服！”</p>
小乙道，</p>
“這是個極陰險的家夥！我遇到過他幾次，每次他都做了好些壞事！”</p>
白尺一邊喝酒，一邊看着小乙，</p>
“他還說，要與你一同喝酒來着！”</p>
這事好難解釋，這死敵之間遭遇的次數多了，也難免會産生一些難以說清的複雜情誼，哎，也許更多的是相互的欣賞罷！</p>
小乙道，</p>
“我與他倒差點兒一齊死掉，興許這就是他要請我喝酒的理由吧！”</p>
白尺笑道，</p>
“那人武藝極佳，又『奸』詐又兇狠，可不是容易對付的小角『色』哦！”</p>
小乙歎了口氣道，</p>
“他上次差點失去了行動能力，卻仍不思悔改，隻是他太過厲害，我自認單打獨鬥不是他的對手！”</p>
這話說完，卻聽得一人回話，</p>
“客氣客氣，我隻是稍勝那麽一點點！”</p>
聲音似乎就從院中傳來，小乙擡頭一看，那人竟是在屋頂之上！這人笑容極度詭異，不是那林梵，又是何人！</p>
小乙站起身來，卻沒有把長棍取出，林梵輕身跳躍下來，自己搬了根凳子坐下，月兒被吓得不輕，他卻是端起碗來，笑道，</p>
“我說兄弟媳『婦』，怎麽還不爲我把酒滿上！”</p>
月兒猶豫一陣，待小乙點下頭來，這才過來爲他倒滿了酒！</p>
林梵一口喝完，大笑起來，</p>
“酒不錯，人也不錯！我說小乙兄弟，你這豔福可是不淺啊，上一次見的和如今的這位，也都是一等一的絕『色』女子！哎，再看看老林我，這大半輩子過去，還是獨身一人，真是人比人，氣死個人啊！”</p>
這林梵隻顧喝酒，沒有傷人的意思，童陸和白尺都很是緊張，卻又不敢直接走掉，以免将他惹惱發飙！小乙慢慢坐到了林梵身邊，親自爲他倒上一碗酒，</p>
“看在你沒有幫那夷人禍害城内百姓的份上，我與你喝上一碗！”</p>
林梵哈哈大笑，</p>
“我說小乙兄弟，咱倆什麽交情，根本不用提那夷人的事！來，喝，喝！”</p>
二人一齊飲盡，小乙卻是轉過身來看他，問道，</p>
“你爲何會跟這些夷人待在一起？”</p>
林梵道，</p>
“瞧你這話問得！我本就是一個殺手，給錢就給辦事，錢沒到位，我又怎會白費力氣！”</p>
小乙皺起眉來，又問，</p>
“那這次夷人請你過來，又是所爲何事？！”</p>
林梵從月兒手中拿了幾塊肉，大嚼起來，他一邊吃一邊說話，把那碎肉吐得到處都是，</p>
“攻城呗，他們久攻不下，我一出手，攻克城門，然後我的任務便完成了！至于殺人放火嘛，我才懶得去做！”</p>
小乙驚道，</p>
“那西門是你破的？”</p>
林梵笑道，</p>
“可不是麽！他們催了我好些次，哎，你知道的，我不睡飽，哪有力氣打架！我在那小船之中好好睡了一夜，天明之後，才來攻城！話說，那城防也太差勁了，我沒費什麽氣力便将門打開了！”</p>
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那西門失守，竟然是這林梵從中助力！小乙恨得牙癢癢，又道，</p>
“你是做惡做成了習慣了！”</p>
林梵笑道，</p>
“這是自然！一日不做，還真會難受！”</p>
小乙還有話要問他，</p>
“後來你爲何又繼續出現在那大營之中？！”</p>
林梵道，</p>
“我本來已經要走了，可那家夥死活要我再幫他一次，哎，他許的條件還不錯，我這人心軟得很，也沒好意思拒絕！我假扮那家夥，後來不就遇到你們了麽！”</p>
小乙又問，</p>
“那爲何你自己逃走，不是壞了你自己的名聲麽！”</p>
林梵拍拍小乙肩膀，小乙躲閃不及，被他拍得結實，</p>
“小乙兄弟，看來你還不太了解我！我這人替人辦事，那都是先拿了錢再說！隻要付了錢，那我即便是死，也會把事情辦好！可如果隻是口頭許諾，那我辦不辦事，就看我自己的心情了！”</p>
這家夥還真是個無賴，也隻有他能說出這般話來！</p>
小乙又接着問他，</p>
“你既然已經走了，又爲何再次回來，不怕被人抓住，像這數千夷人一樣，死無全屍麽！”</p>
林梵冷笑一聲，回道，</p>
“那些臭狗屎，怎能與我相比！他們的命不值錢，死不死的，對我來說一點兒關系也沒有！至于我爲何會回來，也是想與你喝上一杯嘛！”</p>
小乙冷冷道，</p>
“你倒是會找理由！”</p>
林梵笑道，</p>
“說實話，我是見着援軍過來，所以才留了下來，看看這些臭狗屎一敗塗地！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們已經成了俘虜，卻被殺個精光！啧啧，論起狠勁兒，連我都要自歎不如了！”</p>
他這話一出，又勾起了小乙心事，他自飲一碗，心神有些不甯！林梵笑着爲他續上，端起了碗來，</p>
“小乙兄弟，你不是想把我殺了，爲民除害麽？！那你得多多努力才行哦！來來，咱倆最後喝上一碗，喝完啊，我到城裏逛上一逛，然後就帶着錢财，往那江南去了！嗯，你若有機會過來，我定然爲你接風洗塵，之後的一切開支皆由我來安排！”</p>
小乙沒有動彈，林梵端起碗來，在小乙的碗上輕輕一碰，然後獨自飲盡！他站起身來，向院門走去，他那腿一瘸一拐，雖然不甚明顯，卻還是能夠看得出來。小乙将這背影死死記住，總有一天，他會将他撕成碎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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