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p>
沐浴在冬日的暖陽中,還算和煦的寒風拂面而來,吹動着發梢。</p>
劉琰波雙手插着褲兜,和韓水蘭并排走在操場的跑道上,林雪她們還是懂事的,給了他們單獨叙舊的空間。</p>
這不是多年以後他們的第一次相遇,隻是上一次的相遇是劉琰波絕口不敢提起的,哪怕他當時殺人是爲了要救下更多的人。</p>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p>
當年懵懂無知的少年已經長成如今“隻恨此生已非人”的頹廢青年,可他此時仍然心懷希望,希望自己在這個女人心裏留下的印象一如當年。</p>
他想見她,卻又害怕見到她。</p>
今天,是劉琰波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來這校園裏看望林雪。</p>
以前之所以不來,就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像現在這樣突如其來的重逢。</p>
劉琰波思緒萬千,很多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p>
韓水蘭當然不會有太多複雜的心緒,她已經培養過太多學子,對于像這樣的不期而遇也早已經習慣,她隻是對這個當年喜歡賴在自己身邊的學生記憶比較深刻——</p>
這個臭小子,當年真的是讓人又愛又恨啊!</p>
大概是走累了,韓水蘭駐足停留在松軟的草地上,見随後跟來的劉琰波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急忙将手中的課本遞了一本,親切道:“地上潮,墊着書坐。”</p>
劉琰波微笑着接過課本,可他卻沒有在第一時間禮貌地回上一句謝謝,而是細細地想了想,盡量地找回當初的自己,然後才如孩子般調皮地笑道:“還是韓老師對我最好。”</p>
說是做作也好,說是虛僞也罷……</p>
他隻是不希望充盈在自己身上那股頹廢的氣息被她所察覺到。</p>
“臭小子,都這麽大了,還這麽喜歡貧嘴。”韓水蘭也坐了下來,跟當年的舉動何其相似,隻是沒有再像當時那樣靠得那麽近——</p>
時間是最爲無情的魔術師,無論你抓的有多緊,有些人、有些事,終究不會停留在當時。</p>
劉琰波找到了年少時的感覺,這已經讓他心滿意足,那比當年多出來一個身位的距離是他現在最不在意的距離。</p>
他側頭看着她的側顔,癡癡而笑,不禁感慨道:“韓老師,能再見到你,真好!”</p>
說完,他往後一倒,搭着二郎腿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柔和的陽光迎面而來,溫暖着心窩,喃喃自語道:“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啊!這一天,連我自己都忘了期盼了有多久…”</p>
劉琰波的聲音很輕,可韓水蘭還是聽得很清楚。</p>
她當然不知道自從那一年分别之後,他經曆了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裏占據着多麽重要的位置,更不知道這再相逢對他又意味着什麽。</p>
她沒有把他這聽着有些矯情的話太放在心上,隻是淺淺地笑嗔道:“臭小子,就知道嘴甜。”</p>
“你要真這麽想見我這個老師,這麽多年了,爲什麽沒來找我,我記得我當時走的時候,可是把家裏的電話号碼告訴了你。”</p>
是啊!</p>
那個電話号碼劉琰波至今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可這十幾年來,他從來都沒有去撥通過一次。</p>
曾有好多個難熬的日夜裏,他也想要打上一個電話,可每一次到最後,都還是洩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p>
爲什麽呢?</p>
很久以前,劉琰波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到了今天,他終于緩緩地說出了口:“不是不想,是不敢。”</p>
“韓老師,你還記得當初我們的約定嗎?”</p>
“你許下了期許,可我卻沒能兌現承諾,沒有變成一個能讓你覺得驕傲的學生,我怕你知道後會失望。”</p>
也許對于很多人來說,少時的承諾,不過是兒戲。</p>
可對于像劉琰波這樣近乎失去過所有的人來說,那些承諾是他後來獨自一路走來的全部意義,如果沒有那些少時的承諾做支撐,他大概是活不到今天的。</p>
他曾答應過父母要好好的活下去,走出大山替他們看一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所以即使陷入黑暗,他也從未放棄過對明天的渴求;</p>
他答應過韓水蘭要努力考上大學,去到她的城市,可現在卻沒有做到,所以害怕她失望——</p>
有時候,與其讓人失望,不如讓人遺忘。</p>
韓水蘭扭頭看着劉琰波,她已經從他剛剛的話語裏感受到了真心實意,溫柔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把它放在心裏,證明你曾經也爲它努力過。隻要努力過,就是讓我值得驕傲的學生。”</p>
努力過嗎?</p>
劉琰波不禁在心裏問自己,答案卻是否定的。</p>
十三歲以後,也曾有人給過他重返校園的機會,可他卻選擇了拒絕。</p>
就現在而言,當時拒絕的理由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對于和韓水蘭的約定來說,他後來确實沒有再爲此努力過。</p>
想着想着,劉琰波忽然又坐了起來,他決定要跳出現在這個話題,因爲他害怕再這麽順着聊下去,隻會讓人更加失望,不由話鋒一轉道:“韓老師,你晚上有時間嗎?可不可以一起吃個飯?”</p>
“當然,不止我們兩個人,還有我妹妹她們。”劉琰波怕韓水蘭會有所顧及,所以又趕緊補充了這麽一句。</p>
盡管他已經夠小心翼翼地去考慮周全了,可還是被拒絕了。</p>
韓水蘭不假思索道:“今晚恐怕不行,我得回家帶孩子,改天吧。”</p>
聞言,劉琰波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昔日的女神已經嫁爲人婦。</p>
當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p>
劉琰波笑了笑,淡淡道:“那就改天。”</p>
改天是哪天?</p>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遙遙無期。</p>
劉琰波不會去追問确切的時間,因爲他突然意識到,盡管此時此刻的場景仿佛回到了當年,可自己終究不再是那個情窦初開的少年——</p>
隻是,爲什麽心裏會有一種空空的失落感呢?</p>
叮鈴鈴~</p>
上課鈴聲響起,韓水蘭起身道:“臭小子,我要上課去了。”</p>
“嗯。”</p>
劉琰波也随即起身,将墊坐的課本還了回去。</p>
韓水蘭接回課本,又伸出手道:“把你手機給我。”</p>
劉琰波聽話地拿出手機遞了過去,心滿意足地笑得像個得到了獎勵的孩子——</p>
其實,我想要的并不多,隻要你對我像以前一樣就好。</p>
韓水蘭存好号碼後就上課去了,劉琰波一直目送着她離開,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他才重新躺回草地上——</p>
享受着陽光,享受着這久别重逢後的幸福感。</p>
劉琰波用一片随手撿來的落葉遮在眼前,輕喃道:“韓老師,請您一定要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