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琰波做了一個夢,一個他過去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夢——</p>
他又夢見了兒時的自己。</p>
小家夥正走在一條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山路彎彎,一直延綿向上……</p>
劉琰波已經看他走過很多次——</p>
在這個夢裏,年少的他每一次都隻是在不停歇地往前走着,他走了很遠,一路上看過了許多風景的變換,也反反複複地走過了許多個春夏秋冬……</p>
但這條路,似乎本身就不會有盡頭?</p>
劉琰波不知道,因爲在這個夢裏,他以前總是那麽的不夠耐心,隻想要逃離。</p>
他已經厭了,也倦了。</p>
所以這一次,劉琰波想看一看,看一看年少的他能不能走到盡頭——</p>
他就跟在他的身後,不急不緩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隻是不停歇地往前走,就好像一台被設置好程序的機器一樣,陷入了一個永無止境地死循環當中,難以自拔——</p>
這條路,看上去會很長;</p>
這個夢,似乎也隻會更長……</p>
……</p>
病房裏。</p>
黃媽已經回家去準備住院要用的生活必需品,韓水蘭也識趣地暫時離開了病房,說是要打電話向朋友咨詢一下,看對方能不能提供什麽更好的方法來喚醒一個有可能患有嚴重心理創傷的病人。</p>
親情療法——</p>
尹含若對此并沒有抱着太大的希望,這不是因爲她覺得這個方法聽上去太不靠譜,而是她對自己并沒有太多的信心。</p>
和劉琰波結婚已經有半年,可她細細想來,在這段時間裏,自己的所作所爲可能給他留下深刻記憶的事情好像隻有那麽一件。</p>
尹含若隻記得——</p>
那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她狠狠地打了劉琰波一巴掌,讓他失盡顔面。</p>
大概在他心裏,我真的是一個隻知道無理取鬧的女人吧?</p>
尹含若這樣想着,心裏不禁有些後悔,後悔自己過去沒有對這個便宜老公好一點,後悔自己沒有多做到一點身爲妻子的義務……</p>
悔不當初——</p>
原來是這種滋味啊!</p>
尹含若握住劉琰波冰涼的手掌,眼中彌漫着淚霧,輕聲道:“劉琰波,你醒醒好不好?”</p>
“你說過的,你要做我背後的那個男人,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你不能騙我。”</p>
“你還答應過我媽,你答應她要撐起我們這個家,難道你都忘了嗎?”</p>
尹含若輕輕地說着,慢慢地将她藏在心裏的話倒騰了出來:“劉琰波,你知道嗎?”</p>
“我以前對你亂發脾氣的時候,不是因爲我真的讨厭你,而是讨厭我自己,我讨厭自己變得越來越依賴你;讨厭自己見不到你時的心不在焉;更讨厭在你爲我傾盡全力時,我卻不能爲你做任何分擔。”</p>
說完時,她的眼淚已經不争氣地掉了下來。</p>
尹含若是一個看上去很堅強、甚至是有些倔強的女人,事實也确實如此,可她的堅強并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種如冰山般的不近人情,她的内心深處其實也有很柔軟的一面。</p>
就像此時此刻,她不再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隻是一個害怕失去丈夫的妻子。</p>
她哭得梨花帶雨,隻是因爲她想到——</p>
如果他劉琰波真的就這樣一睡不醒,她尹含若該如何是好?</p>
“劉琰波,你知道嗎?”尹含若抹掉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我跟清夢說,在認識你之前,從來都沒有誰能像你這樣包容着我所有的不講理和任性,所以就算我們之間沒有什麽感情基礎,我也願意跟你在一起過完下半輩子,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p>
“所以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吓我好不好?你現在就起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p>
她看着他,看着仍然躺在病床上“無動于衷”的他,淚水再一次滑落。</p>
“劉琰波,你這個混蛋,我讓你起來,你聽到了沒有?”尹含若的情緒再一次崩塌。“你這個混蛋,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不可以…”</p>
——劉琰波以後會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p>
尹含若被腦海裏這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給壓跨了。</p>
從咬着牙用斧子劈開那扇門開始,撐到現在,她的精氣神似乎都已接近枯竭,再也無力支撐下去——</p>
她趴下了,趴在床邊,連話都說不下去了。</p>
尹含若在哭,盡管她的哭聲很低,還斷斷續續,卻足夠凄迷——</p>
劉琰波似乎聽到了。</p>
他仍然還在昏睡中,可在這一刻,他的眉頭好像皺得更深了。</p>
隻是——</p>
尹含若沒有看到,正走進來的韓水蘭也沒能看到。</p>
尹含若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用床單抹去了淚水後,才擡頭看向了走進來的韓水蘭。</p>
韓水蘭走到病床的另一旁,看着尹含若那哭紅的雙眼,帶着些許期待道:“怎麽樣了?”</p>
尹含若沒有說話,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p>
失落——</p>
她們靜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靜靜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劉琰波,她們是那麽的不知所措。</p>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韓水蘭才輕輕道:“我朋友說,他這種情況屬于自我催眠,是他自己不願意醒。”</p>
她忍不住伸出了右手,輕輕地梳理着劉琰波額前亂了的劉海。</p>
一個人,到底要有多絕望,才會甯願沉睡在夢中不願醒來呢?</p>
韓水蘭不知道。</p>
事實上,在韓水蘭的記憶裏,原本有關于十三歲時的劉琰波已經模糊不清,如果沒有在海大的重逢,如果韓晨曦沒有被人拐走,他于她而言,隻是一個終将被遺忘的匆匆過客——</p>
可人生本就沒有如果,命運總會安排一些犬牙交錯。</p>
她和他,再一次從各自自定的軌道偏離——</p>
他們久别重逢。</p>
那些原本已經被時間的洪流沖刷了一遍又一遍的記憶也再次凝聚成象,并且越來越多。</p>
過去被開了一道閘,回憶就如決堤的洪水——</p>
連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韓水蘭在這時候都已經能記起來,她記得那時候,有那麽一天——</p>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青草茸茸的操場邊,年少的他在她身邊沉沉睡去,她輕輕地唱着歌,他在熟睡中微微揚起了嘴角……</p>
? 黑黑的天空低垂</p>
亮亮的繁星相随</p>
蟲兒飛</p>
蟲兒飛</p>
你在思念誰</p>
天上的星星流淚</p>
地上的玫瑰枯萎</p>
冷風吹</p>
冷風吹</p>
隻要有你陪</p>
蟲兒飛</p>
花兒睡</p>
一雙又一對才美</p>
不怕天黑</p>
隻怕心碎</p>
不管累不累</p>
也不管東南西北</p>
……</p>
你有沒有在夢裏聽到過歌聲?</p>
如果有——</p>
那會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對嗎?</p>
韓水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劉琰波緊皺的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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