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仍舊是一片灰蒙,但已經能看見幽藍色的亮光,在天際浮現。
海龍舟孤零零地飄蕩在海上,海浪颠簸,但比起之前遭遇的風暴,實在是太過風平浪靜了。
一夜風暴,先有耿中霄劍破龍卷,再有燕皇臨陣突破天人一體,雖然經曆劫難,損失慘重,但是海龍舟上的船員們,特别是目睹了燕皇身姿的那些枭衛影衛,内心更多的,還是激動。
船隊幾乎全軍覆沒,僅有海龍舟僥幸逃脫。
雖是慘劇,但也無形中證實了王佑天命之子的身份。那些目睹王佑仗劍怒号的影衛枭衛,隻感覺到自己先前的種種苦難換來的忠誠,更加炙熱。
耿中霄獨坐室内,兩名枭衛正在爲他正骨療傷,此時蘇慎推門而入,看着閉目不語的耿中霄,示意兩人下去,随後道:“耿将軍,太過胡來了。破軍星君已經傳功一次,恐怕短時間内沒法再次傳功吧?”
耿中霄緩緩睜眼,笑意玩味:“要論胡來,耿某人哪裏比得上皇上?”
蘇慎輕歎了一口氣,随意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二人一時沉默。隻是二人都确信,對方心裏的疑惑,與自己同出一轍。
先前正骨療傷時,耿中霄閉目假寐,便是一直在思忖先前那場異樣風暴的事情。蘇慎也是同樣,雖然暴風海氣候異常,大風大浪本是常态,但那樣毫無征兆突如其來的極端暴雨,甚至還出現了那極其少見的龍吊水現象,不像是偶然。
過了片刻,蘇慎率先開口道:“倘若是天師所爲?”
耿中霄搖了搖頭:“不像。”
“何以見得?”
“天命之子終究是七曜不可或缺的存在,輕易将天命之子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下,對我等七曜有何裨益?考驗的方法多種多樣,不必如此行事。”
蘇慎不置可否,隻是淡淡地看向地面。
良久,蘇慎突然開口問道:“如果皇上…如果王佑沒能通過那場風暴,葬身大海,你我如何是好?”
耿中霄皺了皺眉頭,疑惑地看向這素來忠誠的宰相:“丞相何出此言?”
“随口說說罷了。”
耿中霄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稍稍扭動了一番自己的右臂,思忖片刻道:“耿某人自當肝腦塗地,供奉天命。若是天命之子不幸隕落,那想來耿某人也不會苟活。”
蘇慎微微點了點頭,似是意料之中。
幾番試探,破軍對天命以及七曜的忠心耿耿,已經毋庸置疑。盡管比那貪狼巨門之輩好上很多,但終歸隻是忠于王佑身上的天命而已。
隻是有朝一日,王佑真的掙脫了如今天命三分的束縛,在蘇慎的輔佐下要做那天下君王,便遲早會與七曜,會與破軍站在對立面上。
蘇慎不爲人察覺地捏了捏食指,随後站起身,輕笑道:“耿将軍對天命一事如此上心,我也就放心了。”
耿中霄不以爲然地報以一笑,目送蘇慎離開之後,他繼續閉目養神。越是回憶起那時王佑的英姿,那種接近了長遠目标的暢快感,也就越強烈。
耿中霄堅信,等抵達了紫薇天宮,天命一事,必然塵埃落定。
蘇慎走上甲闆,舉頭望天。一場風暴,讓他們徹底迷失了方向,根據羅盤指引,他們并沒有太過偏離航線,隻是原本可以繞過的鲛人群島,攔在了他們的前方。要想繞路,則要廢去太多時間,恐怕會誤了時日。
蘇慎舉步走進舵樓,自那日之後,燕皇王佑便再度閉門不出,偶爾來到甲闆上眺望遠方,也極少與下屬交談。
這也是蘇慎的意思,一來龍體要緊,盡管王佑年輕力壯又臨陣突破,但經曆過那樣的風暴,自然要在抵達紫薇天宮之前溫養一番。
二來是王佑既然在衆人面前展露出了不懼天地的帝王氣魄,保持威嚴的風度,也是好事。
此刻,坐在案前的王佑換了一身袍服,依舊在挑燈讀書,打發時間。見蘇慎在門前作揖拜見,王佑微微一笑,示意蘇慎不必多禮。
在蘇慎眼中,王佑那股坐立不安的焦躁感已經消失不見,這也讓蘇慎對此次天宮之行,多了幾分信心。
“先生有事?”
蘇慎微笑道:“不知皇上可曾聽聞過,鲛人?”
王佑笑了起來:“鲛人?倒是在些無趣的志怪小說中讀到過。”
“那鲛人,是真實存在的。”
王佑仍舊保持着笑容,他并不是相信蘇慎的話,先前便聽聞過航線要途徑鲛人群島,如果說鲛人卻是存在,倒也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情。
隻是既然蘇慎特别提起此事,必然另有深意。
“那鲛人,可會襲擊海龍舟?”
“多半會的。”蘇慎點了點頭,歎息道,“鲛人群島星羅棋布,攔在紫薇天宮之前。按照原本航線,本可向南繞行,略過大半島嶼,但那場風暴過後航線北偏,糧船覆沒,我們必須得穿過鲛人群島,甚至還要在島上尋找淡水補充。”
王佑放下了書籍,面露好奇:“那鲛人,究竟是何種存在?”
蘇慎笑道:“據《山海搜神記》記載,南海有鲛人,上身爲人,有魚尾,水居如魚,擅織績。坊間關于鲛人的傳說,最著名的莫過于三點。第一,是鲛人編織的鲛绡,入水不濡,輕盈剔透,很是玄妙。第二,是鲛人落淚成珠,晶瑩剔透,深夜可明,價值連城。其三,則是船員們口口相傳,鲛人女子,動人異常,比那尋常女子更加純真妩媚。”
王佑啞然失笑:“不過半人半魚的妖怪罷了,再怎麽妩媚姣好,多半也是騙人的障眼法吧。”
蘇慎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坊間傳言,其實與真實情況相差無幾。隻是世人不得而知的是,鲛人女子雖妩媚,鲛人男性卻個個兇猛異常,身高八尺,可躍出水面數丈之高,下了水,更是來去自如,追之不得。”
“而鲛人不僅擅長紡織鲛绡,同樣擅長利用海下的珊瑚玄石打造兵器,與地上的寒鐵無異,鋒利異常。很久以前,七曜的商船來往,時不時會遭遇鲛人襲擊。不過自從天宮設立在海上後,便以珠寶去賄賂鲛人,換取七曜船隊的暢通,鲛人群島也成爲了天宮的無形屏障,一舉兩得。這些定期支付給鲛人的珠寶,被七曜稱作‘珍珠錢’。”
王佑微微有些驚訝,想不到大陸之外,竟然還有這樣的玄妙。
蘇慎最後看向外邊的海面:“不過對于來往船隻來說,最危險的,莫過于鲛人一族的真火簾幕。鲛人死去後,會進行一番獨特的水葬儀式,死去鲛人的魚尾油膏會被取出,傳說這種油膏可燃燒萬年而不熄。每當有獵物進入鲛人群島的地盤,他們便會在海上潑灑油膏,點燃後形成火焰簾幕,包圍船隻後,甕中捉鼈。”
王佑不由好奇道:“可以在海面上燃燒的火焰?”
“正是。雖然萬年不熄不過是誇大之詞,不過火焰燃燒之久,的确匪夷所思。一旦遭到真火包圍,除非将鲛人斬盡殺絕,否則極難逃脫。”
王佑低頭沉思,才出龍潭,又入虎穴。前往天宮的道路,真的算不上一帆風順。
随後王佑忽然想到什麽,開口問道:“可既然七曜與鲛人已經形成盟約,爲何還有襲擊朕的可能?”
蘇慎搖了搖頭:“因爲負責‘珍珠錢’一事的星君,此刻并不在這艘海龍舟上。”
王佑立刻明白了蘇慎的意思,如此說來,鲛人很可能被其餘人利用,拿來對付王佑,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