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糧草,沈丹嬰不敢怠慢,再顧不得給越國寫信,立即返回王帳求見多狸。
多狸之前飲了酒,又經曆劇烈的心理波動,此時身心俱疲,已經換了衣服準備休息,但聽聞沈丹嬰去而複返,她立即察覺到出事了,随手抓起一件裘衣披上,便讓人喚沈丹嬰入帳。
沈丹嬰在外面等了片刻,已經凍得臉色發青,入帳後她也顧不得寒暄,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了個清楚。
“多狸,這次我必須得回去一趟了。”沈丹嬰道:“若不遏制這種勢頭,後果不堪設想。”
多狸蹙眉道:“有這麽嚴重?”
沈丹嬰苦笑點頭:“比你想的更嚴重!齊楚朝廷一介入,其它諸國很快就會效仿,到那時,所有人都會認爲戰争即将爆發,有糧的會惜售,沒糧的會拼命搶購,不但會把糧價推的更高,最重要的是,就算咱們出高價,恐怕也很難收到糧了。”
沈丹嬰話說到一半時,多狸已經理解了她的意思,說白了隻有兩個字——恐慌。
百姓們恐慌戰争即将來臨,因此囤積糧食,以備戰亂。
商賈和世家則因爲戰争即将來臨,會預估糧價還會上漲,因此惜售。
如此一來,出價再高也隻會幫忙推高糧價,實際上能買到的糧草會少之又少。
眼下無定河畔已經聚集了數十萬草原人,再加上牛羊戰馬,一旦糧草供應出了問題……
多狸沉吟片刻,問道:“墨石呢?你打算怎麽辦?”
沈丹嬰語速加快道:“墨石的事你放心,我這就去信越國,不出意外,最多三兩日就有消息恢複,若一切順利,少則七日,多則十日,墨石就會運到。楊陌那邊…可能就要多狸你自己去聯絡了。”
“好!”聽到楊陌的名字,多狸沒有猶豫:“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越快越好。”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朝陽初升。
沈丹嬰帶着兩名丫鬟登上了馬車,多狸親自相送,并派了一隊龍衛護送,但沈丹嬰堅持他們隻送二十裏,隻要繞過無定城防區,就必須返回。
多狸沒有再堅持,再遠,就是南曜範圍,如果被人發現龍衛出沒,或會激化形勢。
看着車隊緩緩駛入風雪,漸漸消失不見,多狸對身旁托娅喟然一歎:“看樣子,後面還有更大的麻煩。”
托娅輕聲道:“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多狸沉默片刻,果決的轉身,朝大營走去。
丢失了無定城,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大的麻煩嗎?
……
就在沈丹嬰趕路時,南曜各地卻同時出現一則流言,目标直指燕國新皇王佑。
流言有很多版本,都是指責王佑擅起戰端,無信無義,以至斷絕了觸手可及的和平希望,令南北大戰一觸即發。
有人把王佑的所作所爲與當下糧價飛漲聯系到了一起,言之鑿鑿的表示,因爲王佑的無恥偷襲,戰争已經無法避免,所以各國都在緊鑼密鼓的搶購糧草,以防大戰觸發時軍糧不足。
這個因果……嚴格說起來,并不算牽強。
事實如此,若非王佑突然翻臉偷襲,或許燕國已經與草原達成了會盟,最不濟也會暫時停戰。而一旦停戰,糧價自然會降下來,就算有人刻意炒高,也不會高到現下這種程度。
不過,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王佑畢竟是燕國天子,爲尊者諱,至少燕國境内不應該有這麽多人敢議論此事。
而且,無定原之事剛過不久,短短時間内又是如何傳遍天下,使得人盡皆知的?
真相隻有一個,但流言卻有很多種。事實隻有一個,但卻有很多說法。
同一件事,不同的說法總會帶來不同的效果,在無定原的這件事上,衆說紛纭。
隻不過,若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專門挑選出一種說法,讓其甚嚣塵上,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
金銮殿上,百官矗立,但卻針落可聞,安靜的近乎詭異。
王佑高坐龍椅,神色淡漠,但眼中不時有暴戾之色閃過,讓人不敢直視。
王佑淡淡的掃視群臣,衆人皆垂首不語,他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線,沉聲道:“枭衛何在?”
“臣在!”雷星亮聲音晴朗,從人群中大步走出,于殿中恭立。
王佑吐字如鐵:“告訴他們,枭衛查到了什麽。”
“臣遵旨!”
雷星亮躬身一禮,直起身後側對衆臣,清聲道:“諸位大人,如今民間流言四起,對陛下多有污蔑,此爲大逆不道。枭衛身負緝查不法之職,自流言起時,便已着手徹查,如今已經查得明證……”
像很多首次在金銮殿發聲的新人一樣,雷星亮的聲音微微帶着一絲顫抖,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但沒人敢輕視這位新貴,不說他的人,僅憑他身上那件夜枭服,就令百官噤若寒蟬。經過東海和無定原一役,雷星亮已經取代鐵無環,成爲了枭衛的新頭領。
是以當雷星亮說話時,衆臣皆寂靜無聲,有些膽小之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努力縮着身子,生怕被這位枭衛頭子盯上,從此徹夜難眠。
雷星亮說了幾句,似乎适應了這種場合,聲音漸漸恢複了正常。
“枭衛已經得到十九位證人證言,再加旁證和其它線索,最終追溯到了流言首出之地——齊國臨淄。”
衆臣嘩然,很多人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卻又都松了口氣。這事兒是齊遨宇弄出來的?
原本安靜的大殿立刻像水滴進油鍋一樣吵鬧起來,大臣之間都竊竊私語,猜測齊國在這個時候爲什麽要這麽做?
大多數文武官員都把目光投向了蘇慎,他一向是朝堂上的智囊,不知道蘇丞相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可是蘇慎看上去對此一無所知,他也是一臉茫然地望着王佑,又看了看身邊的張士傑張将軍,兩人面面相觑,顯然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雷星亮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話說出來以後的效果,他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和王佑一樣默默看着群臣們的表現。
過了一會兒,待朝堂安靜了一些,才面向王佑躬身道:“陛下,此事雖已查清乃是齊國人所爲,但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委實不妥,更有戲子及說書人傳誦不休,毀君謗上。臣竊以爲,此等妄議君父者均爲大逆不道,當盡誅!”
殿内登時一靜,衆臣看向雷星亮的眼神都變了。
這些朝臣的心不禁一緊,本以爲鐵無環失蹤後,枭衛的壓迫會稍稍緩和一些。哪知道新上任的首領,手段反而更加毒辣。這枭衛從王景始,就沒有一個心慈手軟之輩。
那身夜枭服仿佛會改變人的心性,讓人變得冷酷狠毒,隻要披上了那層皮,身上的人味就被隔絕了幾分。
雷星亮說完站到一旁,王佑沒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衆臣。衆人都沒有聲響,枭衛的屠刀一向是不長眼但長耳朵的,誰說錯了話,說不定就要砍到誰的頭上。
隻有蘇慎微微蹙眉,嘴角蠕動,準備開口駁斥。可當他一擡頭,就迎上了王佑陰冷的眼神,他心裏微微一顫,猶豫起來。
王佑再給衆人回旋的餘地,沉聲吐字一個字。
“準!”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