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運低着頭，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在邊上看他的熱鬧。

實際上，在走廊裏，現在已經聚着十來個人。

他聲音略爲嘶啞，道，“爸，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媳婦，你恨我跟她一夥，騙了你很多錢。但是，她畢竟是我媳婦啊。”

“我知道，我這樣說，你可能在心裏也罵我沒有出息。可是，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是怎麽過來的？我媽，不是你的正室妻子，充其量，她隻算是你的一個情人，對吧？可是，她愛你，在她懷孕之後，頂着巨大的壓力，把我生了下來。”

“後來，你進了監獄。她一個人撫養我，真的受了很多苦。那個時候，同學們都說我是個野種，我沒有爸爸，說我媽是個狐狸精，包括你的正房老婆，也經常會來羞侮我們。我的成長，沒有什麽快樂，有的隻是唾罵，白眼，和從骨子裏的看不起。”

“在世俗的眼光之中，我媽就是個賤人，我就是個野種，我根本就不配和任何人在一起上學，在一起遊戲，在一起吃飯。從小到大，我就是這麽孤獨。你可能理解不了，我是多麽渴望父愛，渴望友情，渴望被認同！”

“換個人，可能都沒有勇氣活下去吧。可是，我挺過來了。我自己咬牙挺過來了這麽多年！”

貝運這會兒擡起了頭，“我挺過來，隻是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個沒用的人，我其實比他們更優秀！”

也就是這句話，讓丁雲沒有馬上沖過去揍他。

但是，他的語氣又低沉了下去。

貝運又道，“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這也是沒有用的。我上學之後，一直都是班級甚至學校的前三名。我想用我的努力，換來别人的尊重。可是，這沒有，完全沒有用！他們依然看不起我，當我是個異類。”

“主要是，你那個正室的老婆，隻要我換個學校，百分之百就會在十天内到我的學校去鬧一通，讓所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是多麽的不堪。爸，你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嗎？你知道嗎？”

“當然，說不恨他，是假的。可是，我恨他有什麽用？我确實就是這樣一個人！而且，确實，我和我的媽媽，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人家的家啊。”

“而在這期間，隻有一個人不同，那便是小豔，我現在的老婆。我是在八歲的時候認識她的。那時候，我在小學三年級。很多同學都疏遠我，看不起我，但是她沒有。全班隻有她跟我說話。”

“我開始很害怕，怕她是像原來有的人一樣，想先接近我，然後更加厲害地來嘲諷我，以滿足他們的快樂。結果，她不是。她其實家裏也很苦。她媽媽去世了。我們兩個人，就如同兩棵可憐的小草，有種相依爲命之感。”

“後來，我多次轉學，我們都沒有斷掉聯系。而随着年齡的增大，我發現，我們之間，暗生情愫。”

“不過，我們兩個的發展路徑不同。後來，我考上了大學，而且順利畢業了，找了份不錯的工作。那個時候，我隻有兩個想法。一個，是賺錢，孝敬我媽。另一個，是娶小豔。”

“結果，我媽沒有這樣的福份。可能是因爲此前受了太多苦，我畢業後不到半年，她就因病去世了。于是，這個世界上，我的夢想，隻剩下一個，娶小豔。”

“但是此時的小豔，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單純的小女生了。她在初中時便已經綴學，混迹社會。畢業後第一次見到她，我發現，她出落得很是漂亮，但是明顯身上有社會氣息。我其實很害怕，她變成一個不是我想象之中那樣單純的人。”

“後來，經過一段時間接觸，我絕望地發現，她真的變了。本來萬念俱灰的我，第一次想到了自殺。但是沒有想到，可能是天意，就在我都準備實施時，她突然來了。”

“她居然哭着阻止我，說我不應該這樣。我的心被她軟化了，而且積壓了多年的感情，終于噴薄而出。”

“我愛她，愛得不能自拔。或者，這也不是普通的愛，而是一種報答式的愛。因爲在我的童年裏，除了母親，隻有她不嫌棄我。包括後來，我提出娶她的時候，她也沒有嫌我沒錢沒房沒車，答應了我。”

“我那時候就立誓，一定用一輩子來報答她！爸，我知道，對我來說，這可能是一種極爲畸形的愛。可是，那有什麽辦法？在她面前，我隻有愛，隻有愛！哪怕後來我知道，她在外面還有别人，她和那個伏天炎，合夥從我這裏騙錢，我也沒有辦法阻止自己愛她！”

“所以，我才騙了你的錢。我知道，你現在看不起我，也恨我，或者說更恨小豔。但是，爸，我想讓你明白，我的感情世界裏，真的沒有别人了。包括說，小豔現在懷孕了。實話實說，”

他略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不知道，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但是，那幾天我們确實在一起住過。就像綁架他的人說的，那個孩子，應該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是我的。可是，即使是百分之五十，也讓我瘋狂啊，爸！”

“爸，這就是所謂的愛情的結晶。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我的的話。我多麽希望，我這畸形的愛，能結出個正常的果啊。所以，爲了這可能的果子，我做了錯事。但我發現，我可能真是個衰人。便是做錯事，我也沒有能成功。”

“爸，”他深吸了口氣，苦笑了笑，“我說這麽多，其實想想，向你要錢也不是主要的。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爲什麽會向你要錢。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你這個兒子。但是現在，我做的事情沒有成功，估計小豔和孩子，都不太可能活下去了。”

貝運突然不說話了。

他跪着，彎下腰去，向裏面磕了三個頭。

磕到第三個，他伏在那裏，久久未起。

丁雲這才走過去，“如果你走正路，說不定還真能成就一番事業。隻可惜……”

“不可能了。”貝運突然起身，向着走廊的一側就跑了過去，那邊有一扇窗戶。他的聲音響徹走廊，“爸，我以死謝罪，另外如果我死了，小豔萬一被他們放了，我求你幫我照顧下她和孩子，别讓那個孩子再和我一樣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