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黑羽雪蓋孤巷。
遮住了佛經。
暗淡了月光。
掩着數不盡的鬼魅圍攏上來。
嘈嘈鬼語、凄凄黑雪裏,披堅執銳的是殘存的鬼卒,厲狀不一的是諸使者手下私伥,而更多的卻難稱厲鬼,隻堪勉強道聲“屍鬼”。
它們魂氣散亂,軀殼上皮肉都剝取盡了,留得殘魂驅着朽骨,一股腦湧來,不避刀刃,不像來厮殺,更似來求死。
無塵他們很快明白,這些鬼魅多半是窟窿城獄中囚徒,看來窟窿城确受重創,已缺兵少将到要騰空刑獄充當炮灰的地步。
于是,鬼群如潮湧來,也如潮崩碎,白骨四濺狼藉黑雪之上,一時之間,分不清是黑雪髒了白骨,還是白骨污了黑雪。
奈何,無塵等人傷情未愈俱是強弩之末,難耐苦戰,全憑銅虎奮戰才得以勉力支撐,眼前鬼群雖貧弱,卻是殺之不盡,更有數頭大鬼毫不遮掩地吊在遠處,坐看網中獵物掙紮,等候着緻命一擊的機會。
無塵竭力催動佛光,卻難免胸悶氣短、靈台空虛,他卻怡然不懼,掃視群鬼高聲道:
“鬼王當真看得起咱們,都說救兵如救火,甯願放着僅餘的三座神祠不要,也要同咱們在此虛耗!”
周遭無有回答,隻有或刺耳或渾濁的笑聲四下響起,仿佛在嘲諷無塵話中的愚蠢而不自知。
黑“雪”紛紛。
催促鬼群圍殺愈急。
…………
喊殺聲響徹蘭李坊。
熠熠神光與滾滾黑氣絞殺作一團。
幾頭大鬼神出鬼沒施展妖術。
一尊巨熊橫沖直撞沿途屋舍牆垣皆如瓦礫朽木在震耳咆哮中輕易摧折。
一方神多勢衆,一方兇戾強橫,雙方雖專心混戰,無有餘力截殺無辜,但滞留坊中的百姓卻難免殃及池魚。街頭巷尾,皆是奔逃哭嚎的身影,妻子丢了丈夫,老人丢了兒女,孩子丢了父母,亂糟糟凄慘慘一片。
不幸中的萬幸,蘭李坊别名爛泥坊,顧名思義亦是窮苦之地,坊中屋舍密集雜亂,人員也駁雜,先前城中搜捕香社成員時,許多人藏身于此,而今,大多挺身而出組織百姓,小心避開戰場,逃出坊去。
不是沒有眷念屋舍、吝惜财貨,想要藏身家中熬到天明之人。可天上有風吹火聲獵獵,一顆偌大火球拖着黑煙滾滾巡空。坊中多茅頂,被輕易點燃,熱氣烘着火星漫天升騰,托着火球兇焰愈發高織,映得月色如血,也照得在坊外觀戰的小七三“人”面皮燙紅。
老将怔怔仰着頭,口中喃喃:
“禍星子?”
“哎呀?”小七訝道,“老靈官竟然曉得黑煙兒的名号麽?”
“當然曉得。”老将哼了一聲,“一百多年老朽已然成人。”
一百多年前。
錢唐難得發了一場大火,燒毀了一進大宅,打那兒之後,火災便接二連三地發生,更古怪的是,受災人家裏都有孕婦。坊間便風起一則傳言,說是火德星君有八十八子,其中一子流落錢唐,因貪慕繁華,不願返天,便欲擇孕婦,托生爲人。
于是漸漸有百姓開始祭拜起所謂“惑星子”。
錢唐人好鬼風俗浸淫已久,祭祀個把來曆不明的野神也無甚稀奇。然而,不曉得哪個缺德冒煙兒的竟借此鼓搗出一種厭勝之法,即用沾了臨盆産婦汝汁的亵衣,投入無有孕婦的人家,當“惑星子”循味而來,卻發現遭了欺騙,定然大怒。原本隻是燒毀些門窗梁瓦,而今必将焚盡屋舍。
恐懼是迷信最好的催化劑。
厭勝火災的信仰開始如瘟病蔓延。
“惑星子”也變作了“禍星子”。
小打小鬧無妨,可一旦做大就引來了十三家與窟窿城。
先是衙門張貼布告辟謠,原來“禍星子”從來不是火德星君的兒子,而是本地一豪右,平日仗義示人,實則氣量狹小、心腸狠毒,暗裏操控一幫賊匪無惡不作。
他身邊有一對男女,雖是其心腹,但素懷仁善,某日終于翻然悔悟,縱火燒死了這惡賊,但深愧有違恩義,也雙雙自殺。事後,祖師們念兩人回頭是岸,特許提前轉世。
“禍星子”所以夜入人家,不是爲了挑選好父母,而是爲了搜尋仇敵。
緊随着,十三家宣布其爲邪祀搗毀了法壇,窟窿城鬼卒四出抓捕了借此牟利的神婆巫漢,“禍星子”便從此銷聲匿迹。
“這些個往事,黑煙兒都少有提起。”小七撲閃着眼睛,“老靈官倒是記得清楚。”
老将遙望火光,神情有些恍惚。
故事結尾其實并不像他口中那般簡單,一百多年過去,他由人作鬼,又由鬼作神,卻始終記得當時場景。
“禍星子”飽食了香火,已由厲鬼化作惡神,兇焰正熾,引得神兵鬼卒聯手圍剿。
當時情形依稀與今日相似。
殺聲震天,神光四合。
“禍星子”駕起火球巡空,黑煙蔽月,時而淩虛獨立灼燒雲天,時而投下街巷掀起火浪驅散嘯聚的毛神。
聲威赫赫,駭人耳目,教他銘記至今。
但回過神,老将卻嗤笑道:“自是記得。錢唐自古來就少有失火,可自打出了個‘禍星子’,便開始征起了回祿錢。如有不從?呵,那富貴坊不也被人借着這名堂燒成了白地麽?”
小七是山中精靈,不懂他邏輯中的圈圈繞繞。
泥鳅卻立馬氣鼓鼓上來。
“老丈說話好沒道理。”他闆着小黑臉,“我有時闖了禍,五娘會拿竹條罰我,雖吃痛,我卻曉得是自個兒闖禍的緣故。有人借黑煙兒的名頭作壞事,那也是壞人的過錯,怎麽能說是黑煙兒的不對呢?”
老将老臉一僵,兀自道:“黃口小兒豈知對錯?!”
又趕忙生硬地換了話題。
“爾等仰仗那燒死鬼,不過以爲我蘭李坊木樓草舍密集,宜用火攻罷了。卻是算錯了一點……”
他說起了另一則舊事。
“城中本有一片爛泥池,蚊蟲成群,惡臭撲鼻,向爲百姓所惡。但錢唐春夏多雨水,秋冬多湧潮,其地又勢處低窪,難以根治遂成頑疾。
可随着錢唐日漸繁華,房價騰貴,貧民無處可栖,漸在泥池上搭建竹架,浮水而居,久而久之,竟将爛泥池辟成裏坊。
可也在百餘年前。
地龍翻身,城中樓舍毀傷泰半,十三家理了廢墟,安置了災民,才遲遲想起了爛泥池,自是爲時已晚,高腳竹屋盡數坍塌陷入泥沼,聚居于此的貧民也多數溺殺于臭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