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戶人家遷出了劉府。
他們本是一群篾匠,以制作修補船帆爲生,先前海貿斷絕以緻生計困頓,又逢惡鬼巧立名目催迫兇狠,無奈投了解冤仇。
如今惡鬼被驅趕回地下,海波又已平,他們便向李長安告了辭。道士将他們統一安置在迎潮坊一處自潮義信收繳來的宅院,借錢予他們置辦了工具,隻待第一艘海船抵港,便要大展拳腳。
可就在入住新家的當夜,惡鬼找上了門。幾十口人不分男女無論老幼,都砍了腦袋壘成小丘,血積成泊溢出門檻,叫第一個發現的鄰居吓出來失心瘋。
錢唐寺觀分鎮諸坊,并非白受香火,它們彼此呼應結成一座大陣,鎮海波伏地氣,讓妖精鬼魅不得随意穿土透壤,隻能借溝渠出入人間。
黃尾是地下溝渠網絡的活地圖,他指點解冤仇在幾個關鍵節點,布下了禁制,派遣了兵馬,照理說來,窟窿城那一巢惡鬼已被鎖死在了地下,如何能再爲禍人間呢?
循着兇手留下的蹤迹,解冤仇找着了答案——一間供奉鬼王的祠堂。有人舉行了祭祀,打開了地氣,接引了惡鬼回到人間。但李長安卻沒法對祭祀者作出懲處,因爲祭祀所在不是哪個巫師的神壇,而是本地一戶人家的宗祠,他們隻是在祭祀先祖之餘,也順便祭祀了陪祀的神靈。甚至于,他們都不知祭拜的所謂“靈公”就是鬼王,隻道代代舊習如是。
解冤仇懇請十三家鎖封地氣禁絕淫祀,十三家卻道大陣是鎮海之要,不得随意改動,而喜神好鬼乃地方風俗,也不會随意幹涉。解冤仇們隻好一面盡力宣揚淫祀之害,一面組織人手夜中巡邏。然收效寥寥,惡鬼的襲擊愈多。
街面上一些個高舉解冤仇名号的人士忽的沒了蹤迹,譬如親手出賣了羅振光的孟浩,他不耐清規情縱聲色,所以并未托庇寺觀,而是藏身于楊柳街中一間倡館。某夜風流,枕邊人早起,覺得被褥濕潤溫熱,以爲酒後失禁,正欲調笑,一扭頭,唯見一具無皮血屍,肌理分明。他的整張人皮在夜裏被悄然剝下,仔細烘幹了,挑在竹竿上,吃飽了晨風,在解冤仇們陰沉的目光中招展。
很快審查出了結果,沒有内鬼,是館中一舞伎,曾育有一子而早夭,恰值忌辰,私下燒香祭奠。錢唐人祭夭折,通常會呼喚神明以庇護小鬼,最常見的是保嬰龍王,其次是龍子龍女、遊女娘娘之屬。這舞伎所喚神靈就是那遊女娘娘,系一得了香火的産鬼,百餘年前被窟窿城招攬,作了鈎星使者。杜浩由是不明不白暴露了行藏。
解冤仇們再深入調查,發現此類情形不勝枚數,隻好把錢唐内外茫茫多的毛神一一排查,但凡有與窟窿城有幹系的、不能驗明正身的,通通遣了兵馬翻壇搗廟。理所當然,進展緩慢。
一波未平。
城西一族大姓舉行了一場盛大祭典,敬告天地之後,将貢品由特制的薄殼小船載着放流溝渠,其所祭何神自也不言而喻。好在,祭品半路被鎮守節點的兵馬截獲,船上除了銀錢、香火、血食,還有四對童男童女,其中三對是從流民處買來,剩下一對竟還是這一族人自家的孩子!
李長安忍無可忍,遣人将該族族長枷鎖過來。
“我不要你們的銀錢,也不要你們磕頭,更不要你們的子女,隻要你們不将錢财兒女獻給惡鬼,這很難麽?”
“道長是好人。”
“爾等爲何背棄一個好人,去追随一個惡鬼?”
李長安本以爲會在這族長臉上看見恐懼或狡猾,可沒想,瞧見的卻更多是茫然與委屈。
“可是……”他結結巴巴,像是一個孩子受到大人毫無理由的遷怒,“我等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呀。”
…………
無塵的謀劃環環相扣,先是高舉旗幟,後是召集豪傑,再是斬斷惡鬼爪牙使其困縮地下,然後于人間清除其祭祀,搗毀其神壇,斷絕香火供奉,以饑寒使其虛弱,最後彙聚人間滔滔大勢,反攻窟窿城,一舉掃清殘敵。
可誰也沒想,最險惡的一步順利完成,可在本以爲最容易的一步卻舉步維艱。幾百年來,對窟窿城的崇拜祭祀早已融入了錢唐坊間的方方面面,哪是殺幾個巫師,搗毀幾座祭壇能夠解決的?
面對有形的敵人尚可還以刀劍,可面對無形的敵人,刀劍有能指向何處呢?
又一次帶隊掃除了一座鬼王“改名換姓”的祭壇,回程路上,李長安心底煩躁,他已然意識到,計劃走到清理惡鬼香火這一步,已不是豪俠式的快意恩仇或者幫派式的喋血火并能完成的,恐怕須得有組織的移風易俗,但以解冤仇們……
前方忽起哄鬧,一夥漢子沖進隊伍,大多被随行制住,留着一個面容愁苦的老漢撲在李長安馬前,二話不說,跪下就拜。
“小人牛六,求李仙人爲小人做主!”
原來又是一個攔路伸冤的,自打驅逐了窟窿城以來,時不時有人找上門尋求公道,華翁便常笑稱道士爲“李青天”。
李長安壓下煩悶,翻身下馬。
“老鄉你且起來,有甚需要幫忙的盡管道來。”
老漢卻不說話了,隻一味磕頭。
道士心裏“唉”了一聲,這種情況這些日子他已見怪不怪,多半是受了哪個有勢力的欺壓,一時沒勇氣指名道姓。
低聲問:
“潑皮?”
“豪紳?”
“官吏?”
“莫非,僧道?”
牛六仍舊磕頭不止。
道士愕然,怪了,還能有什麽人物?
“解冤仇!”
牛六一個年輕同伴被反剪雙手壓在地上,此刻掙紮着擡起頭喊道。
“我們告的就是解冤仇!”
……
福佑坊東南隅有一座四進帶偏院的大宅,先前被鬼使占去作了神祠,而今惡鬼失勢,主人家卻靈醒,轉頭又獻給了解冤仇,于是大宅換了招牌,但門前車馬如故,豪奢依舊。
今日,卻有一隊人馬氣勢洶洶殺來,門也不叫,徑直撞開大門,驚得宅中門徒高呼:
“哪兒來的潑皮?這可是玉面解冤仇高翎的宅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來此放肆!”
可漢子們并不搭理,抄起哨棍劈頭就打,沒一陣,将門徒們放倒、打散,迎進來一個杵着拐棍的瘸腿漢子,正是曲定春。
一些被放倒的門徒本還在叫嚣,說什麽“今日打死乃公,明日乃公作了李爺爺陰兵再來尋我兒”等等,可一見曲定春,卻鼓起眼喏喏沒了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