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孰寡孰衆


“實不曾見着鬼神出入。”

看守口齒結巴、神情畏縮,雙股站站不止,若非雙目生有一層白翳,誰能懷疑他的所見所言呢?

然而。

反應再真,言語再實又何如?

他已被鬼遮了眼啊!

一聲長唳。

小七化出雙翼,振翅沖開屋瓦而去。

其餘人鬼旋即反應。

“走!”

“飛來山!”

……

沿路狂奔。

曲定春懊惱不已。

“定是我言語哪裏漏了破綻,叫惡鬼窺破了虛實。當真該死!它們怕早已潛入飛來山,叫道長陷入陷境!”

“曲大當真糊塗。”鏡河冷哼一聲,“你還不明白嗎?”

“晚鍾一響,咱們各路人馬齊出封鎖了道路。它鬼王能耐再大,也沒法這般悄無聲息地瞞天過海!惡鬼是定已潛上了人間,可你再想想,當是何時?”

“你是說……白天?”曲定春愕然,“可是各處樞紐在白日時都有十三家的兵馬盯着,惡鬼縱使能借人皮囊藏身,但窟窿城要攻飛來山,定會傾巢而出,一個兩個尚可隐瞞,數目一多,那神兵神将又不是瞎……”

曲定春話語戛然,叫許多目光齊齊投向了同行的無塵。

“不可能!定有誤會!我……”無塵下意識辯解,可随即沉默片刻,終究苦澀道,“貧僧實在不知。”

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大夥兒一路疾行,将出坊門。

“站住!”

前方靈光驟顯,暴起呵斥。

“是何鬼祟,敢犯宵禁!”

宵禁?錢塘确有宵禁。可平日裏都執行得寬松,而在窟窿城與解冤仇相鬥以來,更是形同虛設,怎麽忽然……

大夥兒驚訝擡頭。

但見夜霧梢頭,有靈光織就玉帶蜿蜒,百十位個兵将高踞其上,當中一員,戴白玉冠,披狻猊甲,飾以五彩流蘇,姿容高出衆兵将一頭。

在十三家,每一家都有着一尊統領兵馬鎮守道場的護法大神,稱作元帥或天王。

眼前的神将,正是增福廟中統領三萬八千衆的鎮魔馬元帥。

他緣何在此?

然驚訝很快變作驚怒。

蓋因那元帥手中正提着一個背生雙翼、發雜彩羽、耷拉着腦袋的童子。

“夜遊?”

“小七!”

大夥兒頓時嘩然一片,質問與怒罵當即洶湧,莽撞的已暗暗握緊了兵刃。

“住口。”

馬元帥冷眼下瞥,天上兵将齊齊跺響手中戈矛。

霎時,靈光煊赫,壓得一衆陰差鬼卒熄了聲響,卻也換得銅虎、織娘等大鬼們眸中猩紅愈盛。

“阿彌陀佛。”

無塵急忙越衆而出。

向那元帥合什道:“元帥安好,那小施主乃是新任夜遊神,若有什麽地方沖撞了元帥,還請念他年少,擔待一二。”

有無塵出面,那元帥終于肯正臉瞧人。

“夜遊?非人非鳥半精半鬼的雜種也配作神?”話語裏仍十足輕慢,“既然你這小和尚開口,那便予你吧。”

說罷,随手将小七抛擲下來。

織娘忙張起絲網,把小七小心兜住,大夥兒圍上來,粗略檢查,小七雖昏迷不醒,好在沒有性命之憂,隻是翅骨卻都被折斷了。

一部分鬼卒身上靈光搖墜,冒出縷縷厲氣;織娘輕撫小七緊皺的眉心,目光漸幽;黑煙兒衣裳下灑出點點火星伴着微微焦臭;銅虎沉默無言,新換的銅面上卻生出裂響……

“道長尚處險境,豈能與他們在此糾纏?!”

無塵趕緊小聲安撫衆鬼。

又向馬元帥施禮。

“惡鬼正在城外作亂,意圖刺殺城隍,禍亂錢塘。在場的都是城隍府屬吏,得知了消息,正去馳援。救兵如救火,還親元帥高擡貴手放開道路。”

“城隍?”

馬元帥反而愈發輕蔑。

“是受了哪家的封?得了哪家的敕?可笑!區區一介不明跟腳的孤魂野鬼也來冒認地祇大神?”

正眼也不瞧地上兇戾越發難耐的群鬼。

“宵禁是祖師們定下的規矩,豈能因一狂徒而輕易更張?管你救兵救火,規矩就是規矩!”

“還與這狗賊廢什麽話!”

黑煙兒周身火光大作,織娘掩袖輕吐絲霧,銅虎已然攥緊了傩面……

眼看事态一觸即發。

“放肆!”

卻是天上神将怒目呵斥。

神威赫赫沖天,教天上重雲裂開一道雲隙,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卻見那雲端,一左一右還侯着兩隊兵馬。

左邊兵馬爲首神将紫須眉,背後懸着一輪骸骨法(和諧)輪,正是輪轉寺統領四萬一千衆的寶光天王。

右側兵馬爲首神将生四臂,各持寶塔、寶鏡、寶弓、寶劍,乃是萬壽宮統領三萬五千衆的弘法張元帥。

一齊按下雲頭,靈光赫赫相連,照徹人間,肅殺之氣森森似将那如水的月光凍結成一座冰川沉沉壓下。

叫衆鬼兇焰爲之一滞。

無塵抓住時機,急道。

“大局爲重!”

黑煙兒暴怒不已:“攔住咱們不放還有狗屁個規矩。”

“既是規矩,各方都得遵守。”無塵目光灼灼,“他們要依規矩阻攔,也該依規矩讓咱們走。”

說罷。

擡手指向了路邊的排水溝。

…………

“事到如今,你還以爲要殺你的隻我一家麽?”

飛來山上。

李長安聞言失笑。

“鬼王說笑了。”

“若十三家要殺我李某人,今夜來襲山的便不會是爾等餓鬼窮屍了。”

鬼王似乎吃定了李長安,見着獵物落入餐盤,不急下刀叉,先拿言語好好調味。

“祖師們矜貴,些許小事,自有走狗代勞。”

這厮好生啰嗦。李長安暗裏瞧了眼院裏氤氲的煙氣。心道,幸好。

“十三家确實矜貴,縱有算計,也不肯親自下場。”

他神色輕松好似酒宴閑聊。

“讓我猜猜,十三家高高在上享盡尊崇,但總需有人來打理腳下數不盡遊魂野鬼。然無論是曾經的窟窿城還是如今的城隍府,聲勢都太大,所以才放爾等出來,叫你我厮殺。最後無論剩下哪一方,都傷筋動骨容易驅使。是也不是?”

鬼王沒反駁:“世間人人念舊,新犬總不如舊狗。”

“咬過主人家的狗卻要另當别論。”

“再讓我猜猜,爲了向舊主搖尾乞憐……”道士目光再鬼王身上打量一陣,瞧見那方一貫随身攜帶的寶鏡“幾許”沒了蹤影,“好哇!法王竟連自個兒的狗窩都送上去了麽?”

周遭厲氣霎時洶洶,看來猜得沒錯。

“道士當真好膽色,以寡敵衆深陷重圍,言語诙諧依舊。合該入我腹中作一俳優!”

鬼王語氣陰森,雙目狠狠獰視李長安,卻忽略掉腳下諸多神像前的香頭燃得格外猩紅,乍一眼望去,仿佛半掩于雲霧後燦爛星河。

“鬼王又說笑了。”

道士姿态越發松弛,臉上反收起笑意。

“鬼王莫不見這院中諸神?他們受百姓經年供奉,承千萬人之念,合千萬人之心。”

他又取出一葫槐酒,澆入塵土,飨祭諸神。

刹那間。

明明無風,卻見煙氣擾動,香焰大熾,光與氣在煙霧中凝結成一道又一道虛影。

“孰衆孰寡,你且看清!”

石将軍像是一塊似人形而跪坐的泰山石,昔日因護民而死的英雄所遺重劍正橫在神像膝前,一如兩百年間廟中受祭模樣。

而今。

在李長安的言語中,在光氣結合間,随着石屑不住剝落,一尊身形龐大的石體神心的将軍在緩緩起身。

鬼王終于失色:“殺了他!”

群厲齊動,殺機刺人骨髓。

道士卻低頭瞧向腳下的屍體,在一堆爛肉中勉強分辨出半張臉孔,還殘留着驚懼與痛苦。

這可憐人,在不該醒來的時候醒來了。

光氣愈發燦漫。

李長安俯身爲他阖上雙眼。

他問:

“石敢當何在?”

一隻石鑄的大手握住巨劍。

粗粝仿若滾石的回應在身後響起。

“石敢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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