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京觀


四野寂寂,黃沙漫漫。

這一代草木豐茂,偏偏到了這小小一片平地,草木枯死,土地幹裂成沙。

而在這片幹涸土地中央……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百十個頭顱,一層層碼放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小“京觀”。

京觀,李長安是知道的。乃是軍人炫耀武功,震懾敵人的手段。

可這座用手無寸鐵的無辜者堆積的“京觀”,在這片殺得沒了人煙的土地上,能震懾些什麽?

鬼魂還是野兔?

李長安放在劍柄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此刻,胸中湧動着拔劍的沖動,奈何,敵手卻不在此處。

他終究松開了握緊劍柄的手,胸中卻愈加悶頓,他打量這些頭顱,發現左耳都被割下。

李長安轉身詢問帶他過來的老人。

“是叛軍做的麽?”

這方世界中央虛弱,無力彈壓四方,各地藩鎮割據,叛亂四起,縱兵掠民者不知其數。李長安一介遊方道士,又自認爲是過客,所以也不甚理會紛亂的局勢,但也聽聞到,朝廷發兵讨伐這一帶的叛軍。這戰勢一起,平日就軍紀松弛的叛軍,自然更加肆無忌憚,從那吃人的孫仲便可見一般。

“不。”老人卻搖頭,告知了一個有些出乎意料的結果,“是朝廷的官軍。”

“官軍?”

李長安初時還有些驚愕,下意識裏認爲官府就是保護民衆的,代表着官府的官軍又怎會屠殺自己的人民?可随即又意識到,這可是封建社會亂世的戰場中,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概莫如是。

那邊,老人繼續說道。

“官軍還沒到,城裏的賊人就強行征走了村裏的糧食,我等還想着等官軍打赢了這些賊人,我們這些小民的日子就好過許多,這當口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誰知道等官軍一來,也要征糧。可憐我等的糧食早已被賊人征走,哪兒來的糧食上繳。可那征糧的軍爺卻說,交不出糧食,全村便是叛逆!我也隻好哀求他寬限三日,讓我等盡力籌措……”

說到此,這老人已然聲淚俱下,連帶着周遭的村民也一并哭泣起來。然而,雲過月現,便隻有無頭的腐屍立在路旁微微顫抖,夜風伴着啾啾鬼哭聲浪蕩四野。

“……誰知,還未到三日,便又來了一隊兵丁,話也不說,見人就殺!可憐我那三歲的小孫兒也被斬下了頭顱,一并碼做這個!”

月亮再次隐沒,腐屍又幻化回人。

老人戟指着那京觀,眼中淚水流盡淌出血水。他憤憤然走向那京觀,還在哭泣的村民們齊齊變色,呼喚了一聲。

“裏正爺!”

隻見老者剛靠近那京觀,忽的,百十個頭顱便齊齊張嘴瞪目,厲風伴着尖叫驟起,老者便似被迎面狠狠撞了一下,倒飛而回。

老者落在地上,這下,卻連生人的幻化也維持不住,變回了無頭腐屍的模樣。村民們趕緊聚集過去,都張開嘴吐出絲絲青氣,這些青氣彙聚到老者身上,老人又變回人的模樣,隻是委頓了許多。

他推開攙扶他的手,顫巍巍站起來,對李長安拱手拜道。

“亂世人命如草芥,我等雖然遭此橫禍,但也沒什麽報仇雪恨的念頭,隻求早早離開這凄慘人世。”

他語氣悲憤。

“可道長也瞧見了,我等頭顱俱被扣押在此,無法下葬,隻得遊蕩在這傷心地……我等小民,做鬼也要被欺壓麽?”

“老丈放心。”

一番話聽完,李長安隻覺得胸中意氣難平,他拱手慨然回應。

“李長安必竭盡所能!”

……………………

道士腳踩沙土,手提長劍,慢慢靠近那座“京觀”。

十步。

九步。

……

三步。

兩步。

一步!

他慢慢小心逼近,然而卻沒有出現老者靠近時出現的情況。

“難不成隻針對鬼魂?”

李長安瞧着已近在眼前的頭顱,伸手嘗試取下一個。

忽的。

“當心!”

耳後傳來一陣驚呼,接着便是一道厲風。

這襲擊雖然突然,但李長安的神經卻也時刻沒有放松。

他立刻轉身,同時使了一招“蘇秦背劍”。

“锵!”

一把鬼頭大刀憑空而現,重重砍在劍身上,卻被借着扭身之勢卸開力道,末了,李長安抓住時機,一劍刺出。

電光火石間。

李長安在眼角餘光中瞥見劍刺中了偷襲者,然而,長劍刺出傳回的手感,卻好似刺了一個空。

道士趕緊後退兩步,拉開距離,擡眼一看。

來襲者,手持鬼頭大刀,身披鎖子甲,但卻周身插着些箭簇,渾身黑氣缭繞,原來是一個鬼兵。

“這下可有些棘手。”

李長安正打量間,那鬼兵已大叫一聲,黑氣湧動間,揮刀撲上來。

但凡戰殁之後,能化作鬼兵的,都是戰場厮殺的老手。

李長安不敢大意,持劍迎上。

一人一鬼甫一接手,鬼兵一刀砍過來,李長安一貼一引一絞,鬼兵手中大刀居然輕而易舉被挑飛了?

這?難道是假的鬼兵?

李長安正詫異時。

那鬼兵已欺身而上,一把夾住劍身,手順勢抓住了李長安的手腕。

…………

劍身上的符咒飛速燃燒,而鬼兵身體與劍接觸的部位,黑氣劇烈翻騰,發出冷水入熱油般的“滋滋”聲響。

那鬼兵卻是眉頭也沒皺一下,抓着李長安的手,反倒越來越緊。

“他要做什麽?”

李長安擡眼看去。

那鬼兵怪笑一聲,便張開大嘴,隻見一團星雲狀的白氣在其中彙聚。這些白氣呈絲狀,給人一種強烈的鋒銳感,哪怕這鬼兵自己便是控制者,但這白氣彙聚時,依舊将他的口腔與面部割出無數黑氣翻滾的傷口。

“白虎煞氣!”

李長安心頭一凜。這鬼兵難纏就在于此,但凡是戰殁之鬼,骁勇兇惡反在其次,倒是一口白虎煞,鋒銳無比,銷金斷玉隻是等閑。

這鬼兵氣力不小,饒是李長安一時半會兒也掙脫不得,免不了挨上一口白虎煞氣。隻可惜,這鬼兵萬萬想不到,手裏這道士有一門變化之術,喚作“通幽”。

李長安忽的身子一縮,然後如那彈簧一般,猛然展開。

“咚。”

道士的頭頂與鬼兵的下巴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

當即,李長安一聲痛呼,鬼兵也是一聲悶哼,也因這觸不及防的痛楚放開了道士。

李長安不敢久留,腳下用力一蹬,已飛速退開。

一擡頭,便見着那團煞氣在鬼兵口中爆開,如箭如戟的煞氣從頭顱四處穿透而出。眨眼間,鬼兵的頭顱就好似個紮滿孔洞的豬膀胱,四處漏着黑氣。

受此重創,這鬼兵仍然掙紮着聚攏散開的黑氣,不肯就此消散。

李長安隻好送他一程。

“斬妖。”

劍上蒙起青光,已将其攔腰斬斷!

鬼兵頓時爆作漫天的黑煙,在這團濃稠的黑煙裏,一道青光悄然飛遁而去。

李長安在腰間一抹,一擲。

一支小劍已然飛出,将這道青光截做兩半,一半仍舊破空而去,一半卻飄然落下。

李長安走去将其接在手中,青光消散,卻是半截黃紙。

這紙張入手細膩,上面雖然也用朱砂繪着天書符文,但邊沿上,卻用靛青勾勒出繁複的紋路,看上去是一道華麗的符紙,但在底部卻寫着“哀牢山封仁清敬義”,這不像哪個神明的名字,反倒像是道士自個兒的姓名與道名。可誰家寫符咒會落自己的款?難道不是符咒,而是……

“敕書?”

李長安有些不确定,他聽得老道講過。“敕書”這東西,是有跟腳的道門子弟,憑借着祖師或者道派名義,呼神喚靈襄助施法的高級貨,似上景門這類祖上沒闊過,近來還沒落的小道門是決計沒有的。

既然那鬼兵上攜着有這東西,築京觀的緣由怕也不會簡單!

“道長?”

李長安正尋思着,旁邊卻傳來個小心翼翼的聲音。他扭頭,一衆村鬼眼巴巴的看着自個兒。

他心頭一動,管他什麽緣由,殺戮無辜民衆,和邪魔有什麽區别,那施法的道士若是敢來尋自己,那一劍斬了便是!

………………

不在其中糾結,李長安心裏當下也暢快了許多,他大笑着對無頭鬼們笑道。

“解決了。”

鬼群裏頓時沉寂下來,好似這幫鬼沒一個有這心裏準備,忽然間自己的頭顱能夠取回,卻一時沒了反應。

忽的。

“哈哈哈!我的頭!”

一聲歡呼,好似打開了閘門,整個鬼群都沸騰起來,沖着那“京觀”一擁而上。

“我的頭又回來啦!”

“這個頭是我的……這個頭是你的……”

“哎,這頭看來有些像我。”

“呸!昏眼賊,這是老娘的!”

…………

群鬼哄鬧着,把李長安都給擠到了一邊。

他看着好笑,正要去尋個地兒坐下,一轉身,卻見老者還矜持着站在原地。

“小兒輩讓道長見笑了。”

李長安指着湧動的鬼群,問道:

“老丈不去尋自個兒的頭顱麽?”

老者笑着輕撫長須,正要作答,旁邊忽的插進一個聲音。

“裏正爺,我找着你的腦袋呢!”

卻見一個小夥兒,手上抓着一團亂糟糟的白色毛發,拔蘿蔔似的把一個人頭從京觀裏拔出來。

老者眼珠一瞪,急得跳腳罵道:

“歹!你個臭小子輕點!别把我的胡子弄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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