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鎮龍鎖


越過青石,跨過山澗。

道袍當風,李長安靈巧地在山路間穿行。

他催動沖龍玉,仔細辨别空氣中每一縷氣息,腦中回想起臨行前,燕行烈的囑咐。

“道長此行,千萬小心。”

“那妖女身份幹系重大,想必白蓮教中人也已派下好手四下搜尋。”

“且這妖女自身也是邪道高手,雖被鎮撫司中手段封住修爲,但從這惑心術看,其中一部分怕是已逐漸失去效力。若是讓這妖女取回法力,介時恐怕更難制服……”

時間緊迫,燕行烈也不多廢話。

總而言之,就是行動一定要快!

要比白蓮教的接應快,更要比妖女恢複的快!

然而人生在世,難免波折。

飛奔中的道士突然一個急刹車。

他抓來一把空氣,拂過鼻端,便是皺緊了眉頭。

那紅衣女子的氣味中,混雜了其它的氣味。

……………………

一支官軍在山道間蜿蜒前行。

人數雖不多,但行進前旗仗規整、雜而不亂,顯然指揮者也是個老行伍。

這隻隊伍隸屬左近那隻朝廷大軍,此行正是去朝廷報捷獻俘。

“崔二叔,今日就在此處修整。”

車辚馬蕭中,張執虎打馬來到隊首。

胡子花白的老将望了眼日頭,皺起滿臉的褶子。

“可是少将軍,這離天黑還早着呢。”

“将士們都乏了。”

他硬邦邦撂下一句,迫不及待就回到了馬車旁。

馬車上,坐着個紅衣的俏麗女郎。

“我看是那小娘子乏了吧!”

老将腹诽一句,卻是歎了口氣。他還能咋的,雖然他才是這隊伍的實際指揮者,但奈何對方是将主的侄兒。

他也隻得捏着鼻子安排将士四下紮營,眼睛卻不住往馬車上的女子看去,真是個漂亮女娃子。

這女郎是今兒半道上撿的,說是官宦人家的女兒,遇到某個大胡子惡賊與家人走散了。

說來也奇怪,自家少将軍性子有多傲他是知道的,長安多少朱門貴女他是一個也沒瞧上過,偏偏見到這女郎,就好似餓狗撞上了肉骨頭。

一整日,什麽也不過問,就顧着給人家獻殷勤。

瞧着他圍着小娘子不停打轉的模樣,老将腦子裏冷不丁升起一個新鮮的念頭。

“少将軍他……好像一條狗哦。”

嗯,還是一條嚷嚷着要娶“肉骨頭”的“狗”。可這“肉骨頭”實在是來曆不明,若真是某個官宦人家還好,若不是……被将主知道了,少不了拿自己撒氣,治個管護不周的罪過。

想到這兒,老将就覺得自個兒背脊隐約發疼,不僅低聲問旁邊的黑袍男人。

“你家小姐究竟是哪兒家千金?”

那黑袍男回以兩個鼻孔。

你娘咧!老将火冒三丈,可人家這作派,保不準真是哪兒家名門望族。

他悻悻然掩了火氣,可日頭太大,實在按不下去,于是乎找了個礙眼的屁股,一腳撂上去。

“哎喲喂。”

屁股的主人當即摔了個惡狗撲屎。

“你……”這倒黴蛋怒沖沖翻身而起,一看到老将頓時化作滿臉的谄媚。“……老人家有什麽吩咐。”

“朱蛤子……”這迅捷的反應和厚實的臉皮讓老将翻了個白眼,“……把你的人帶上,去拾些柴火回來。”

“得令!”朱蛤子滿臉笑嘻嘻,“您老還有什麽吩咐?”

老将擺擺手。

“那便把弓帶上,弄點山貨,給老子打打牙祭。”

……………………

“哦豁。”

李長安伏在林中,瞧着下頭安營紮寨的隊伍,覺得這趟行程怕是已經涼了。

下面的隊伍對于一支軍隊,人數很少,不過百來人,偏師也談不上。可對于單槍匹馬的李長安……還是算逑吧,他可沒“百萬軍中取上将首級”的本事。

混進去,伺機刺殺?

這念頭剛起,李長安自個兒都搖頭。

可,就這麽回去?虧得自己在那大胡子面前,還大打包票。

忽的,前面傳來一陣喧嘩。

道士手腳并用爬上樹冠,掩去身形。

俄爾,一夥官軍裝進了林子,言語中,似乎是來拾柴火,順便弄一些山珍野味。

“張三,你和李四,去那邊。”

“單耳同獨眼往左邊。”

名叫朱蛤子的将官指示手下四下散開後,好死不死坐在李長安藏身的樹下偷起懶來,伸腰敲背好不惬意。

在他頭頂上,短發的道士若有所思。

……………………

“大人饒命啊!”

“我爲朝廷立過功,我爲朝廷負過傷啊!”

李長安逮着那官兵回到山道,村民們早已散去,但卻多了個瘸腿的馬兒,正昂着脖子,啃着低矮處的樹葉。

燕大胡子坐在一旁,身前散亂着幾枚帶着血迹的箭頭,身上裹滿了繃帶,繃帶上繪着一些簡單的符文,流轉着暗淡的光華。

“如何?”

一見李長安,大胡子便急切問道。

道士卻是搖搖頭,把那朱蛤子扔到地上。

“哎喲。”

這朱蛤子也是個妙人,剛醒來兩三眼就搞清楚了狀況,當即對着燕行烈一個勁兒磕頭,嘴巴裏也說出上面那句話來。

李長安卻從這話裏聽出點意思。

“你嘴裏叫他大人?你認識他?”

他聽了,趕緊轉過來,滿臉的谄笑:

“道長您貴人多忘事,昨日我可是親眼見道長你大發神威。”

哦,李長安恍然,原來這人是那日白袍小将所帶的騎士之一。

道士點點頭。

“既然咱也是老相識,也不能讓你吃什麽苦頭,問你什麽話,你就老老實實的交代了,否則……”

話音未落,這朱蛤子就叫喚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堅決配合鎮撫司展開工作,沒兩下就把那支隊伍的底細抖了個底朝天。

包括如何遇到那女子,女子如何自述,他家少将軍又如何對女子癡迷。

聽完,李長安沉吟一陣,忽的問道:

“我看軍中有兩個黑袍人,不像官軍裝束,他們是……”

“他倆是半道自個兒找來的,是那小娘……妖女家中仆役。”

聞言,道士與大胡子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透着凝重。

………………

又問了幾句。

終于從這油滑的家夥嘴裏掏不出新鮮東西。

道士沖大胡子使了眼色,意思不言而喻—這貨你打算怎麽處理?

一直小心打量着兩人神情的朱蛤子,哪裏不知道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立刻發動了十二層的功力,啪叽一下撲在地上,眼淚鼻涕一湧而出。

“大人,饒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我爲朝廷……”

“停停停。”

大胡子頭疼地打斷了他的話,想了一陣,還是揮揮手。

“你自去吧。”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這朱蛤子嚎了一聲,卻也沒跑,隻拿眼珠子偷偷瞄李長安。

道士笑着搖搖頭:“去留随意。”

“嗯呐。”

他這才利索地爬起來,一溜煙跑了沒影。

待到此人跑遠,燕行烈才悠悠歎了口氣:

“妖女已和白蓮教中人碰頭了。”

“那百十号官軍的主将也着了妖女的道。”

“若是擺出燕兄你鎮撫司的身份……”

“怕是不頂用。”燕赤霞搖搖頭,“若是去官軍大營搬來軍令,一來怕時間不夠,二來恐怕那主将受到迷惑已深,不會聽令;若是直接出現在那支官軍面前,恐怕會被妖女教唆圍殺。”

李長安一攤手。

“那就是沒轍了。”

許久。

“不。”

思忖好一陣的燕行烈擡起頭來,眼中熠熠生光。

“也許,還有機會。”

“怎麽說?”

“道長可曾瞧見妖女手上鐵梏?”

李長安點點頭,嬌柔美人手上鎖着這麽個粗頑的東西,自然是顯眼得很。

“那鐵梏喚作鎮龍鎖,是我鎮撫司專爲押送重犯所制,天下少有,專門鎖人神魂。一旦帶上,天王老子也掙脫不得。”

“而其中機巧,是由将作監大匠打造,每一個鎮龍鎖都是獨一無二,鑰匙都隻有一把。”

“而妖女手上鎮龍鎖的鑰匙……”

……………………

“……在那姓燕的手裏!”

紅衣女子半倚在青石上,語氣嬌嬌柔柔似乎不甚在意,但尾指長長的指甲卻劃過鐵梏,響起一陣抓人心肝的摩擦聲,卻連一道白痕也留不住,最後落在底下青石上,徒勞削飛一塊石屑。

兩個黑袍人面露難色。

“聖女,左使已接到我等消息,正往這邊趕來,待彙合後回到教中,這鎮龍鎖總是有法子弄開的,何必現在去在意一個老鸹?”

這女子聽了忽的笑了起來:“兩位真是我教中翹楚……”

此話一出,二人頓時喜上眉梢,可下一句話,好似數九隆冬一盆冰水潑下來。

“大名鼎鼎的辣手判官在兩位眼中都隻是區區老鸹,那爲何對付這麽個身負重傷的老鸹還要推三阻四……”

女子臉上的笑容隐隐透出了三分陰冷。

“莫非是我這區區聖女……”

兩個黑袍人肝膽俱裂,趕緊撲倒在地。

“小人不敢,小人隻是考慮到這荒山野林的,我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那燕行烈,而且聖女身邊也無人支使……”

“用不着你們去找。”

那女子冷哼一聲,臉上的神色忽的又變回那嬌柔妩媚的模樣,低低喚了聲:

“張郎。”

“青妃。”

白袍的将軍走過來。

“那惡賊,我爲你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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