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人脍


“那老鬼已經被你宰了吧!”

歌舞聲歇。

虿鬼這聲質問恰巧傳遍堂中,勾起滿堂的注意。一時間,妖怪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這些視線太雜,李長安辨不清其中意味,隻聽得身旁燕行烈的呼吸聲逐漸粗重。

衆目睽睽下,道士低頭笑了笑,墊着手中唯一稱得上武器的家夥——兩指寬,半尺長,沒了刀尖的割肉刀。

呵,有點輕。

他又擡起頭,對着虿鬼那張怪臉,正要說話。

“啊……”

場中忽的響起幾聲慘呼,道士轉頭看去,見着上席處,那些舞姬們一個個花容失色、四散奔逃,其中一個更是急切間化出原形,卻是個彩羽的斑鸠,脫了衣衫,振翅便要從那天井出飛出。

可方升到房梁高,卻被一隻遍生黑毛的大手一把攥住。

這番變故,有血有肉,可比虿鬼質問道士這般幹癟癟的對話精彩得多,一衆妖怪趕緊“轉了台”看起了這番熱鬧。

隻有那環眼漢子厲聲大喝道:

“豬大肚,住手!”

原來,鼓吹聲停止時,正是舞姬們給貴賓敬酒的環節。

正輪到那喚作大肚太歲的豬妖,偏生有了虿鬼質問李長安這一檔子事兒,把衆妖的目光吸引過去,連舞姬們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一拍。殊不知,那豬妖是個在食物面前極無耐心的,一個不耐,竟是将斟酒的舞姬一把抓住,連人帶酒塞進嘴巴裏!

環眼漢子還在高聲質問,但豬妖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自顧自鼓動腮幫子,從嘴裏拉出一條染血的破爛紗衣,爾後,又将那斑鸠囫囵塞進嘴裏。

一邊咀嚼,一邊口齒不清的嚷嚷。

“這宴席真沒意思,主人家不出來見客也就算了,說好了好酒好肉管夠,卻盡拿些劣酒凡肉敷衍……”

“你這……”

眼見對方完全無視自己,環眼漢子怒氣勃發,便要動手。

“唉,太歲何必這麽大火氣……”

忽的,那上首的屏風後,笑吟吟轉出一位華服老者,隻一個眼色就叫停了環眼漢子。

道士眉毛一挑。

正主終于出來了!

…………………………

這山魈雖處處學人,但幻化的形狀卻實在奇葩,面容之醜惡,竟是與那虿鬼仿佛。

老長一張鞋拔子臉,一個鼻孔外翻的鼻子占了一大半,豁牙凸眼,一條生在中間的獨腿蹦蹦跳跳往主位坐下。

先是呵斥那環眼漢子,又拱手朝豬妖緻歉。

“是老朽招待不周,這裏給太歲賠個禮。”

說完,他拍了拍手。

“好酒好肉即刻奉上!”

不多時,廳堂大門轟然打開,魚列走入一隊背着大瓦缸的妖怪。

不多時,這些個半人高的大瓦缸堆滿中庭。

這下子,蛇妖顧不得勒房柱,豬妖吐出了半截斑鸠,虿鬼也不找李長安麻煩,群妖們更不再嬉鬧,一個個都鼓大了眼珠子,瞧着那一壇壇大缸子。

“這是……”

“對!”

老魈大笑着跳入場中,揭開瓦缸蓋子,頓時,濃郁的酒香溢滿大堂。

“這便是百果釀!”

語罷,他那獨腿一蹦,又躍回席位,高聲喚道:

“來人啊!給我與諸位貴客倒酒,今天不醉不歸!”

堂中,立馬回應起翻天似的鬼哭妖嚎。

………………

有些渾濁的琥珀色酒液帶着些許殘渣。

李長安輕輕晃動酒碗,就有那醇香跳出碗來,攀上口鼻,誘得他耐不住低頭抿上一口。

山果的清新伴随着酒的綿醇一起湧入喉頭,再浸滿脾胃,隻是這麽小小一口,道士竟有些微醺,不是喝醉,而是彷如四月裏踏青,陽光溫暖春風徐徐,那般慵懶欲眠。

“果然好酒!”

可惜,可幸。

可惜這般好酒當前,卻不能一醉方休;可幸,也隻有這般好酒,才能靡倒這滿莊子的妖魔。

“道長、燕大人,等會兒,無論看見了什麽,都請暫且忍耐。”

此時,趁着滿屋子妖魔的心思都在酒中,那馬三卻悄然提醒。

忍耐?

道士蹙眉。

這是何意?

“好酒有了!好肉在哪兒?”

那邊,那豬妖又開始大聲咋呼。

底下一幫小妖,借着酒性,竟也拍桌子敲碗,一并鼓噪起來。

“好肉!好肉!好肉!”

山魈也不以爲杵,笑道:“莫急、莫急,馬上便有。”

說罷,大門處,又走進一隊仆役,各自手中都端着一道盤子。

“好肉來了!”

一個花臉的妖精留着口水,在李長安放下一盤,才依依不舍的退下。

好肉?

道士納着悶兒,低頭一看。

木盤子裏盛着半截煮的皮開肉綻的手掌。

………………

這便是所謂的好肉?!

“道長,這可是妖怪的老巢,還請暫且忍耐!”

馬三的勸告适時響起,李長安滿腔怒火化作一聲歎息,他松開握緊的拳頭。

是了。

瞧得廚房裏那半具人屍,如何還料不到會有這麽一出。

他擡眼看向老魈處,見得老魈的盤子裏裝着一顆人頭。

這人頭沒怎麽經過烹煮,雙眼緊閉,眉目宛然,看得清生前應當是位美人

旁邊的蛇妖熟視許久,忽而笑道:

“這人頭看得眼熟……”

“升卿看得沒錯。”

那山魈在人頭臉頰上摩挲片刻,笑道:“正是我那剛死去的夫人……”

“哦,原來是嫂夫人。”蛇妖小小吃了一驚,搖起扇子,“那叫小生如何下得了口。”

雖如此說着,但那蛇妖手中一截臂膀,卻始終沒有放下。

“無妨。”

山魈勾起嘴唇,露出參差黃牙。

“難得細嫩的好皮肉,不與諸君分享豈不可惜?”

“山君當真灑脫。”

“過獎過獎!”

那蛇妖與山魈齊聲大笑,好一副賓主相得的模樣。

而在台下,燕行烈鐵塔似的身軀卻在微微顫抖,他嘴唇喏嗫,雖沒發聲,但分明是兩個字。

禽獸!

“哪裏是禽獸。”道士歎了口氣,“分明是禽獸不如!”

妖魔果然始終是妖魔,學了人形,卻學不了人性。

李長安端起酒碗,正要一澆心中怒火。

“小老弟何故唉聲歎氣?”

冷不丁,某個讓人心煩氣短的聲音鑽入耳朵。

道士冷眼看去,虿鬼啃噬人肉,似笑非笑。

“莫非對這人肉不甚滿意?”

……………………

這老鬼還真是蟲子托生,一如那蚊蟲般,讓人煩不勝煩。

道士也是個混不吝,群妖環侍的當頭,也沒低眉順眼的意思,當即就要怼回去。

不料這當頭,卻突兀插進一個悶聲悶氣的聲音。

“你這老鬼何故對個小鬼苦苦糾纏。”

卻是大肚太歲發了話,它手中抓着一截人腿,一反之前的狼吞虎咽,慢悠悠細細品嘗起來。

“這可是山君老爺的大好日子,撒下平日裏難得見到的好酒好肉,你可别擾了大夥的興緻。”

虿鬼那古怪笑容當即一滞,他趕忙轉頭分辯道:

“這兩個鬼可是沒說實話,太歲曉得,那老鬼最是貪殘不過……”

“那又如何?”

不料,這豬妖一擺手,竟是對老鬼的死活渾不在意。

“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你老子,難不成你還要爲其報仇?”

虿鬼被這番話嗆得臉色發黑,沒來得及破口大罵,那邊那蛇妖已笑嘻嘻插嘴道:

“他倆雖同是鬼類,一個是人,一個是蟲,自然誰也不是誰的老子,怕是這兩位得罪了他吧。”

道士哂然一笑,看來這虿鬼的人緣可不怎麽好,他也樂得再添上一把火。

“鄙人生前在山中捕蟲爲業,死後也沒其他本事,隻在深山裏尋些毒蟲飽腹。”道士裝出疑惑模樣,“哪裏能得罪這位大王。”

“原來是個吃蟲的,怪不得這虿鬼像要生吞了你。你不曉得,它可是蟲祖宗!”

這豬妖哈哈大笑,要不怎麽說是豬妖呢,三句話離不開個“吃”字。

說罷,它哼哼瞧了那虿鬼一眼。

“老豬我左近都快被吃光了,倒是蟲子繁盛得很,卻不知這毒蟲子該如何個吃法。”

道士笑吟吟說道。

“好叫大王知道,這吃毒蟲麽需用油炸。但凡毒蟲剔了毒腺,拔了毒牙,滋溜兒往那油鍋裏一suo,撈起來裹了鹽,往嘴裏一咬,便是酥脆鮮香……”

道士講得鮮活,這幫土妖怪哪裏把持得住,膽子小的隻是咽口水,膽子大眼珠子已往那虿鬼身上打量。

而那豬妖,早已是“疑是銀河落九天”了!

虿鬼一張醜臉已經黑成了鍋底,破爛的布袍下,散發出一些色澤古怪的煙氣,吓得周邊的妖怪屁滾尿流地退開。

眼見着氣氛緊張,那山君趕緊開口解圍。

“承蒙諸位給老朽面子,來我這莊子爲我捧場,老朽無以爲報,正好我手下的廚子新近研制出一道新菜,老朽自己都還未嘗過,今日裏,正好讓大夥嘗嘗鮮。”

那豬妖一身欲念盡在吃上,聽聞有新菜,那裏還在意虿鬼,趕忙轉頭問道:“可是東郭?”

“正是東郭。”

“好、好、好!”豬妖喜不自勝,連叫三聲。

不多時,在豬妖眼巴巴的期望下,走進一個大腹便便的妖怪。

這妖怪一進門,隻招呼幾個仆役搬來爐竈,架好大鍋,設起案台,擺好刀具,似模似樣淨手更衣,别的尚且不說,這派頭倒擺得十足。

爾後,他又指揮着幾個仆役,盤進來兩個大台子,台上有東西,隻是用黑布籠罩,布下隐約有動靜,看來似是活物。

打發仆役退下,他這才拍着肚子發話。

“俺早年習得一門手藝,叫做‘脍’,即是将肉割成一片片極薄的肉片,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風味兒與口感,厲害的高手,能在食材還活着的時候,一片一片将肉盡數割下……”

說着,他得意洋洋昂起頭來。

“俺經過幾年的修行,終于習得了這門手藝,今兒,俺就爲大夥兒上一道……”

他忽的伸手扯下黑布,山魈撫須微笑,其他妖怪則齊聲驚呼。

那大台上支着大木樁,木樁子上綁着兩個大活人,一個是個婦人,另一個卻是孩童。

“人脍!”

道士蓦然握緊了刀柄。

……………………

“道長。”馬三輕聲喚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道士面無表情。

那邊,妖怪廚子仍舊在侃侃而談。

“這人痛苦的時候,肉質最是鮮嫩有嚼勁兒。但肉疼哪兒比得上心疼,人有句話說母子連心,這倆正是母子……”

說着,他忽的往孩子身上割下一片皮肉。

孩子被緊緊綁在木樁上,口中被布團堵住,慘呼不得,隻在緊縛中渾身顫抖,而對面的母親已是淚如泉湧。

廚子得意洋洋把那片肉裝入盤中。

“親眼看着至親一點點死在面前,再加上淩遲的痛苦,這才是人最悲痛的時候,也是人肉最美味的時候!”

“說得挺好,怕是沒割上幾刀,這倆就得咽氣。”

此時,妖怪群裏,卻冷不丁響起擡杠的聲音。

“放的什麽鳥屁!”

這廚子一急,張口就罵。

“俺可是練足了手藝,若是沒割足九百九十九刀,就讓這人咽了氣,你就拿我的肉吃去。”

“口氣卻是挺大。”

這次廚子早早支楞起耳朵,正好逮着了發話的家夥,他轉眼看去,便見一個短發道士打扮的鬼類。

他氣呼呼回到:“不是口氣大,是俺手藝好,不然你來試試……”

那鬼或者說道士卻不屑一顧。

“若是手藝好,何必支上口鐵鍋,怕是手藝不精,到時候直接往鍋裏煮吧!”

“放屁!那是用剩下的骨頭内髒熬湯的。”

廚子還以爲道士會胡攪蠻纏,卻不料他倒是點起了頭來。

“原來如此……”

說着,話鋒一轉。

“可你這湯頭煮得不成。”

說着,他起身上前,竟是要越席代庖一回。

那廚子自是不依,但奈何道士先前講那炸蟲子說得鮮活,在場的妖怪們都以爲他精于烹饪,竟是起哄着讓他露上一手,廚子無法,轉頭看向上首,不料那山君也是饒有興緻的點頭。

他隻得垂頭喪氣讓開,嘴裏嘟嚷:“卻看你有什麽本事。”

道士沒搭話,走到案台上,瞧着上面十來把樣式大小不一的刀具。

忽而,指着最小的一柄問道:“這刀何用?”

“取髓的。”

他又指着最厚最大的一柄。

“斬骨的。”

“便是它了。”

道士領着斬骨刀,在滿堂妖怪的注目中,老神在在走到鐵鍋旁,瞧了一眼裏面翻滾的蔬菜與香料,轉身朝那廚子勾了勾手指。

“你且過來。”

那妖怪廚子愣愣走來。

“作甚?”

道士笑呵呵指着鍋裏。

“你瞧瞧,你這湯是不是尚缺一味材料。”

“不可能!缺啥?”

廚子傻不拉幾探頭看去。

“自然是缺……”

話到半截,道士忽的将他的腦袋按進沸湯中,猝不及防之下,滾燙沸水嗆入眼睛喉頭,他還沒來得慘呼,雪亮的刀尖已然捅進了他的喉嚨。李長安又将這妖怪的腦袋拉起來,用刀鋒一點點豁開他的脖子。新鮮熱血湧入沸湯,激得腥氣四散、白氣蒸騰。

“……你的頭顱。”

此刻,那廚子已變會原形,赫然一頭肥大的老狼。李長安切下狼頭抛入鍋中,擡眼對目瞪口呆的群妖笑道:

“諸位看貧道這一鍋狼頭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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