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夜雨


那還是李長安跟着劉老道浪迹江湖的時候。

某次跋山涉水後,師徒倆一頭撞進了座偏僻小城。倆人苦尋了許久,也沒找到個紅白喜事、壓驚遷墳的業務,倒是瞧得座菩薩廟前分外熱鬧。

原是廟祝在顯露“神迹”,兜售些能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

兩人混進人群瞧得分明,什麽“神迹”?分明是幾招街頭戲法,也就糊弄這僻遠小城居民,擱在繁華地界,怕是三歲小孩兒都能給他當場揭穿,但當下卻引得人們争相購買那“靈藥”。

同樣是神棍,憑啥你的生意就這般優秀?

李長安瞧不過眼,正想做一回“打假鬥士”,劉老道卻将他攔了下來,拉出了人群,低聲道:

“莫要去招惹,那人是白蓮教徒。”

白蓮教?

雖是初來乍到,但李長安也對這個組織有了些初步的了解。簡而言之,這是個教徒遍及五湖四海,聚集了大量旁門左道、綠林豪傑,打着宗教的幌子忽悠民衆造反的恐怖組織。

這種龐然大物,李長安一介野道士自然是招惹不起的。

可眼前這人麽?一手裝神弄鬼的戲法實在粗陋得緊。都說白蓮教龍蛇混雜,但也不會讓這種人出來丢人現眼吧?

老道哪裏看不出徒弟的想法,指着神棍旁邊的香壇。

“瞧見那些香了沒?”

那是神棍先前“施法”時點燃的法香,滿滿一大把,燃了小半,正袅袅地往上升着青煙。

“是否是有煙無味兒?這就是白蓮教獨有的法香。”

老道所言無措,法香燃起的煙氣飄滿全場,卻沒有丁點香氣,不過李長安仍然有所懷疑。

“世上有煙無味兒的劣香多了是,總不能人人都是白蓮教吧。”

老道聞言一笑。

“乖徒兒,爲師今天就再教你一招,免得你以後遇人不淑。這白蓮教的法香其實是有氣味兒的,真正入了門的教徒身上的氣味更是别樣不同。可莫說是普通人,就是尋常犬類成精,也是聞不出這味兒的!不過麽,爲師問你……“

老道撚須而笑,配着半白的長須,倒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可惜衣袍過于寒酸壞了賣相。

“爲師最厲害的是哪般本領?“

李長安想了想,言簡意赅誠實回道。

“苟。”

劉道長手一抖,充門面的寶貝胡子都給拔下了幾根,疼得龇牙咧嘴。

“臭小子,今晚的食宿,别想老道給你墊一文錢。”

李長安誠實依舊。

“師父,我們已經睡了三天破廟了,您口袋裏也沒錢啊。”

…………………………

“所以麽,即便假托什麽白陽佛,他白蓮教的底子,貧道也是一聞便知的。”

此時,在平冶城外東郊道旁的一處廢棄旅舍,李長安将這段往事予傅九郎娓娓道來。在敬神院,李長安就察覺到了法香的蹊跷,與那成梁會面時,更是聞出了白蓮教門徒特有的氣味兒。他當時不動聲色,卻事先讓傅九郎裝成羊販子,借着老倌兒“造畜”之術,來了一出金蟬脫殼。

“後來呢?”

這少年郎總愛遠走高飛、行俠仗義的故事,這故事在道士眼中平淡無奇,傅九郎倒是聽得目眩神迷,急急追問下文。

好在後來的故事倒有些傳奇色彩,不至于讓人過于失望。

“後來麽,我倆就半夜潛了回去,把那神棍裝了麻袋,丢進亂葬崗,召來了些孤魂野鬼一起捉弄了一番。沒料想,他隻以爲是作惡招緻了鬼神報複,第二天不但散還了錢财,還自個兒投了官。”

言罷,兩人一起大笑起來,末了,傅九郎卻是面露感慨。

“若非家中……唉,我也想同道長一般,仗劍天涯快意恩仇!”

道士笑了笑,不置可否。

恰好,燕行烈也從偏廂出來,褪下了那張快被他撐破的羊皮,換回了鬥篷衣甲。步伐間依舊虎虎生風,隻是面容上難免帶着些恍惚。

被視爲兄弟之人出賣的滋味兒着實不好受,但李長安也不是知心善導的人,隻是将燕行烈招來,三人略議後事如何。

燕行烈心智堅韌,很快便收束起慘淡心思,恢複了往日風采。

“如此,那些解救下來的女子,全就賴傅兄弟照應了!”說着,他對傅九郎拱手一禮,“此番援手之恩,燕行烈沒齒難忘!”

“應有之義!應有之義”少年郎傻笑着連連擺手推辭。

“九郎不必推辭。”

道士提醒道:

“九郎此後須得謹言慎行,切勿将幫助貧道與燕兄之事說于旁人,白蓮教勢大,恐遭遷怒加害。”

傅九郎肅顔點頭。

“九郎自是曉得。”

“如此便好,此去珍重!”

“珍重!”

……………………………………

兩人本打算趁着白蓮教注意力尚在平冶的時機,趁夜從山路抄近道,趕往下一處駐有鎮撫司的城池。

然而,事與願違。

一場大雨阻斷了兩人的行程。在這方世界,雨夜闖山實在是自尋死路。所幸,借着斷續的電光,兩人找到一處無人的茅舍。

這房子顯然已被廢棄,難免積了灰塵,生了蛛網,但好在牆壁屋頂大體完好,尚能遮風避雨。

兩人将馬匹系在屋旁的柴棚,拉着裹着羊皮的白蓮聖“羊”進了屋子,合上門扉,便把風雨雷霆關在了門外。

李長安在屋裏翻找了一陣,意外地找到了一盞油燈,燈盞裏還殘留着些許燈油。道士掏出打火機将其點燃。

“砰!”

剛關上的房門突然被撞開,緊接着,七個身形彪悍,腰懸長刀的漢子便挎着大步湧入,一邊取下頭上鬥笠,一邊大聲嚷嚷。

“主人家聽好了,這房子爺爺們征用了。盡管把吃食給端上來,聽話的有賞錢;不聽話,刀闆子……”

說話的漢子話語忽的一滞,瞪大了眼睛瞧着熊罴似的燕行烈,又轉頭看向道士頭上短發。

而道士眼神一凜,瞥見七個漢子衣襟上繡着的白蓮。

“燕行烈?!”

“白蓮教。”

……………………………………

屋外,是大雨連天。

屋内,是觸不及防的狹路相逢。

短暫的相持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直到。

“轟隆!”

雷霆劃破夜空,也震碎了場中死寂。

那先前說話的漢子忽而腳步一竄,和身撞開房門,沖出了屋外。靠近門的兩個漢子左右各一步,正要拔刀護在門前。

然而,燕行烈已如獵豹一般竄了過來,兩人才握上刀柄,已結結實實被他龐大的身軀迎面撞上。

“咔嚓。”

門扉以及半面土牆摧枯拉朽一般,和兩個漢子被燕行烈一并撞進了重重雨幕。

頓時,雷光混着風雨倒灌而入。照得剩下的白蓮教刀手輪廓慘白,映得李長安雙眸凜凜生光。

俄而,雷光退卻,衰微的燈火略一搖曳,驟然熄滅。

“锵。”

刀劍的出鞘聲自亂雨飄打的黑暗中暴起!

………………

鋼鐵交擊間并着火星四濺,呼喝聲中随着一聲慘叫泯滅。

短暫的交手後,小屋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一名刀手在黑暗中握緊了手中兵刃,眼前的黑暗讓他十分不适。方才短暫的交手是什麽結果?誰死了?誰活着?

但他終究是教中千挑萬選培養出的好手,他很快便穩住了心神,并且屏住了呼吸,甚至試圖讓自己的心跳都安靜下來。

多年厮殺的經驗告訴他:黑暗中難分敵我,誰先發聲誰就是靶子;誰成了靶子,誰就得先死。

然而。

“呵。”

黑暗中忽的響起一聲輕笑。

是誰?

他的腦子尚在思索,身體卻已搶先一步遞出了刀子。

“噗呲。”

一連三聲,這是刀刃插入肉體的聲音。他的腦子終于也跟上了身體,确定那笑聲不屬于己方任何一人。同時,另一個問題卻也悄然浮現。三個聲音代表三把刀子,可是……還有一柄在哪兒?

“轟!”

雷光再次湧入。

刀手愕然發現,他刺中的“敵人”的衣襟上,一朵被鮮血染紅的蓮花分外的刺眼。與之同時,一柄長劍如同靈蛇一般,從“敵人”側後竄出,無聲無息卻已然到了眼前。

…………

雷光如同潮水,再次退去。

黑暗的小屋裏卻亮起一點微弱火光。

李長安拾起打落的燈盞,将其重新點燃,于是昏黃的光線慢慢充盈了室内,照亮地上四具橫陳的屍體,以及牆壁上飛濺的血痕。

他用手護住燈火,走到門前……或者說,土牆上的破洞前。

雨幕中。

燕行烈解決了最後一個白蓮教刀手,回身瞧見李長安,卻是一臉的慚愧。

“道……咳咳咳!”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突然彎下腰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道士擡起頭,隻見得一道焰火拖着長長的尾焰竄上夜空,炸開一朵白蓮,轉眼被雨水吞沒。

…………………………

平冶城。

成梁還在拽着手下氣急敗壞地質問。

白蓮左使面目冰冷,眼神森然。

“左使不必着急。”那老者卻笑呵呵開口說道,“燕行烈固然狡詐,但終究是暴露了蹤迹,被我們抓住了尾巴。”

“更何況,此番入城我們隻是召集了精銳好手,大部分的人手還散在平冶四周,焉知……”

話到半截,老者蓦然擡頭望向東方的天際。

那裏,一朵白蓮在夜空中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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