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決絕


早已過了三更,客棧外隻有蟲鳴聲愈加聒噪。

燕行烈枯坐在桌邊,瞧着燈芯青藍的火焰愣愣出神。

此刻的他,已然卸下了白日的豪邁從容,露出面具下的憔悴凄苦以及那麽一絲……解脫?

已經過去三天了。三天來,他沒有抓緊時間繼續向東,反而兜兜轉轉來到這靠近北方的一座小鎮。

途中,書生因爲有急事早已離開,隻有道士默默随行。

他曉得道士肯定已經看出了什麽,可李長安不問,他也無心主動提及,巨大的絕望早就把他心中某些東西打了個粉碎。

三天來,每一夜他都像現在一般,枯坐一整宿,腦中回轉的隻有一個詞兒。

“笑話。”

不是麽?這十年可不就是一個笑話!

煉劍,劍不成。

倚靠朝廷,朝廷招安了。

就連這一身無用的蠻勇,也被病魔擊潰。

想必九幽之下的家人、袍澤們都在笑話他的懦弱無能。

“噼啪。”

燈花炸響拉回了他的思緒。

時間差不多了。

他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放在桌上,用劍匣鎮好。

悄然推門而出。

…………………………

殘月高懸,燕行烈提着燈,孤身立在街道中央。

長街上蟲鳴聲此起彼伏。俄爾,“呱”伴着撲翅聲,那是路過的烏鴉;“喵”伴着嘻嘻梭梭,那是追逐的貓鼠。再摻夾零星的人語與犬吠,倒也可稱得上一聲“熱鬧”。

不知過了多久。

這點僅存的“熱鬧”忽然也消失不見,昏黃而朦朦的燈光裏,一點輕薄的霧氣纏上了他的褲腳。

他擡起頭,原本空蕩蕩的長街上,無聲無息出現了一隊儀仗。

中間的華貴銮輿,林立的旗幟長幡,護衛的武士,開道的騎士,鼓吹的優伶……以及披着白色鬥篷,遮擋住身形與面容,手中捧着一盞白燭燈,排着長長的隊列,一路蜿蜒入濃霧深處的仆役們。

燕行烈沒有半點訝異,隻伏倒、叩首。

“平盧人燕行烈,叩見泰山府君。”

……………………

這就是燕行烈能夠想到的最後的法子了。

效仿平冶城隍故事,攔駕陳冤,以一命換一命。

上次燕行烈從判官處獲得的獎勵,是類似一種榮譽證書的玩意兒,雖無大用,但也能讓鬼神行個方便。他這幾日一路輾轉,實際上是借此物拜訪各路城隍廟,詢問泰山府君的行蹤。

…………

“你可想清楚了?”

書佐模樣的判官代替尊神傳達詢問。

燕行烈點頭再拜。

那判官取出一冊書卷,略作翻看。

“燕行烈忠貞勇烈,多有善舉,今生雖天壽将盡,但來世必有福報。若是抵命複仇,福報一筆勾銷不說,還要在儀仗中服役消磨數百載。”

他再說話卻仿佛帶上一點勸阻的意味。

“你可想清楚了?”

燕行烈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唯願複仇,縱使永墜幽冥,也在所不惜!”

“好。”

霧氣湧動,銮輿上重重簾幕後的府君終于開口。

“掌生死勾押推勘司何在?”

“臣在。”

一名判官越衆而出。

“燕行烈所言可實?”

“屬實。”

“掌積财司何在?”

“臣在?”

又一名判官手持笏闆而出。

“可有缺額?”

“甲申二九三号捧燈人五百年役期将滿;庫中系簾的繩頭尚缺一副備用。”

“掌摧行司何在?”

“在此。”

一名昂藏大漢宏聲而出。

“速速将罪人李魁奇的背筋取來,填入庫中。”

“若!”

大漢雷厲風行,點了一隊騎士,轉身帶頭向北而去,眨眼就不見蹤影。

“掌苦楚司何在?”

文士模樣的判官恭敬應答。

“臣在。”

“釋甲申二九三号捧燈人。”府君的聲音淡漠無情。“着平盧人燕行烈替之。”

“臣遵旨。”

掌苦楚司判官轉身便從隊末,引着一名捧燈人來到大胡子跟前。說來也怪,那名捧燈人靠得近了,也能瞧清蒼老的雙手以及花白的胡須,可一脫下鬥篷,底下卻是空空如也,反倒不見了魂影兒。

燕行烈心頭一跳,大抵也明白了判官所言的“消磨”是個什麽意思,無非魂飛魄散而已。可他卻沒半點遲疑,撿起捧燈人的鬥篷,從容地披在身上,随着這判官走向隊中。

每靠近隊伍一步,大胡子心頭越明白一點:從此世上再無燕行烈。

在彙入隊伍的最後一步,他的腳步微微一頓,擡起頭來,但見街邊霧氣沒有淹沒的屋頂上,道士倚着殘月揮手緻别。

大胡子鄭重其事還了一禮,便轉身一步跨入捧燈人中。

………………………………

“嘎吱。”

被燕行烈掩上的房門又被推開。

送别了大胡子的李長安挑亮油燈,拿起了劍匣下的書信。

這封“遺書”并不長,寥寥數十字而已,簡短得一如大胡子的決絕。

可李長安看得卻很慢。

又過了許久,李長安才放下這一封短信,默然無語。

對于燕行烈的選擇,他沒法多過置喙。他縱然知曉大胡子的經曆,也理解他的絕望,卻也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

他能做的,不過是輕飄飄的一聲歎息罷了,比燈盞裏燈花炸響也重不了多少。

心情沉重麽?

有一些。

可這方世界的諸多悲苦,看得多了,也麻木了。

在亂世沉浮裏,誰的命運不是宛如晞露,颠沛無常?

大胡子至少也求仁得仁了。

不過,随着燕行烈身死,道士這一場意外之旅也就到了盡頭,他又該踏上尋找屍佛的路途了。可是在這之前,燕行烈還留下了三件事物,待他解決。

一是燕行烈的鎮撫司腰牌。

書信中委托道士轉交官府,告知他的死訊。

二是匣中劍胚及一卷煉制的精要。大胡子将其贈送給了李長安,以酬謝他的仗義相助,并希望道士接過他的未竟之事,将其煉制成功。

至于第三個……道士扭頭看着房間角落裏,眉目緊閉的白蓮聖女。

燕行烈倒也不強求,隻寫了一句:是殺是放,道長自決之。

唉。

燙手山芋啊。

………………

郁州,千佛寺。

今兒的化魔窟前是難得的熱鬧,往日隻飄着霧氣的索道,如今擠滿了肥頭大耳的和尚,擡着大小物件絡繹不絕,哼哧哧壓得鐵索嘎吱晃蕩。

主持、維那、典座、監寺……寺裏的大和尚們一個不落都聚在窟口,個個是愁眉苦臉。

昨夜朝廷來了使者,帶來了一連串的消息。

先是鎮撫司抓住了白蓮教的聖女,指名道姓要填入化魔窟。

又是白蓮聖女竟是平盧李魁奇的女兒,而這李魁奇降了魚公公,成了“立皇帝”眼前紅人。

眼下是殺是放,朝中尚且争論不休。

地方的官兒倒也靈醒,取了個折中的法子,全推給千佛寺,讓和尚們暫且讓白蓮聖女在化魔窟住下,既不能放跑,還得好生伺候。

直賊娘!當化魔窟是街邊的窯子?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大和尚當場就拍案而起。

真當我千佛寺是吃素的?看好了!保管讓那白蓮聖女……住得舒心暢意、賓至如歸。

沒法子。

哪邊都得罪不起,就隻得折騰自個兒了。

于是大和尚們今兒一大早,就親自來督工。

首先挑個靠外的單間好生灑掃。

窟裏濕氣重了,要置上炭爐;異味兒濃了,便熏上檀香;地上冷了,就鋪上絨毯。

再添置上繡床、軟塌、屏風、茶幾……又飾以書畫、羅绮、珠玉、花草……到最後,一間鎮壓邪魔的牢獄倒比朱門貴女的香閨還要雅緻舒适幾分。

對了,裏頭的三身佛殿也不能含糊。

指不定就要朝廷的大人下來巡視。

灑掃倒是其次,重要的是陪坐的曆代祖師金身,要戴上毗盧帽,披上錦袈裟,裝扮個花團錦簇,不能弱了我佛門氣象。

但是法身遺褪麽,難免有修行不足,缺鼻子少眼兒的,那就要得罪了,勞煩移個座,搬到邊角的陰暗處,讓賣相好的坐在中間。

“聽說了麽?”

兩個沙彌搬着金身在角落磨着洋工。

“咋啦?”

“山下傳聞,說有個僧人模樣的妖怪,專門趁夜吸人血、摘人頭。”

“僧人?吸血?呵,這幫刁民!”

“可不,居然說寺裏的木魚都是人頭做的……”

這時,一陣冷風擠進石窟遍布的縫隙,好似婦人哭泣的聲音在窟中回響。

那沙彌打了個冷顫。

“哎……你說那些人頭在什麽地方?”

“管他的。”另一個沙彌卻沒半點在意,大咧咧道。“總不會在這……”

角落裏燭光昏暗,他隻顧着說話,沒小心腳下。不留神就碰倒了東西,一個物件骨碌碌滾到了腳邊。

他一邊說着話,一邊朝下看去。

一顆裹着幹灰表皮與黃色脂肪的骷顱,下颚脫落,彷如咧嘴而笑,黑洞洞的眼窟窿裏鑽出一條白生生的蛆蟲。

“……化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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