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了難


“雷霆都司将,符圓法箓衆官君。歘火律令鄧元帥,銀牙猛吏辛天君,飛捷報應張使者,蒼牙鐵面劉天君……”

法台之上,壇儀已到最關鍵的“迎神”之時。

羅玉卿每點到一位雷部正神名号,便手捏“請神指”往台下虛點。法台下,立時有人越衆而出,捧着該神神牌,口誦神咒,繞壇而走。

而九天之上,似乎也有雷雲翻滾、電光乍起,爲之遙相呼應。

李長安卻無心多看,隻把劍柄握得死死的,注視着前方愈加慘烈的戰局。

…………

幾輪箭雨潑灑進屍群,如同細雨點打在巨浪之上,徒勞泛起幾點“血花”,無改其來勢洶湧。

旋即。

“巨浪”狠狠拍打在栅欄、鹿角壘成的“薄提”之上,撞得木架嘎吱作響。但立刻,便有刀槍劍戟自栅欄、鹿角後刺出,還以顔色。

軍隊與妖魔。鋼鐵與利爪。

雙方在接觸的一瞬間,就将這場厮殺拉入了白熱化。

有活屍瘋狂地把腦袋鑽過栅欄,剛撕扯下一塊血肉,立時便有亂刀滾下,轉瞬,隻剩下爛骨碎肉卡在栅欄上。

有府兵殺紅了眼,隻顧着挺搶刺殺,卻不慎被活屍拽住袖子,拉向了栅欄,頓時,便有七八雙利爪、五六張血口撕咬上來。短促的慘呼後,一顆裹着漂亮兜鍪的年輕頭顱高高抛起,又輕飄飄落下。

中軍旗下。

老将臉上的皮肉抖了抖,終究隻是站直了,一言不發。

他沒有發出任何号令,也沒法子發出什麽号令。

說到底,這場戰鬥是倉促而來、敵衆我寡的戰鬥,僅僅爲了維持一條足夠長的防線,他就已經傾盡了所有的力量。沒有退路,更沒有預備力量。

他隻能守在中軍旗下,看着麾下兒郎們去厮殺、去戰死、去被撕成碎片、去被妖魔吞吃。

但好在,這些活屍雖被屍佛所驅使,但終究隻是貪愚、無智的怪物,隻是漫山遍野地蜂擁而來,再被防線中的新鮮血肉所吸引,竟然沒有任何繞開防線的意思。

他稍感慶幸,但轉瞬便将這點歡喜抛去。

因爲他深刻的知道,這條單薄的防線壓根就不是屍群的對手,甚至于都支撐不了太長的時間,此戰的勝負隻在于……老将默默回首一瞥,但見法台上的羅玉卿仍在誦詠神名……老道長,你可千萬要盡快啊!

此時。

“咔嚓。”

一陣巨響伴着木屑、血泥紛飛。

老将猛然看去,但見一具身長丈餘的巨型活屍,正抓着一具屍體大口咀嚼。

他沒有驚詫,隻目光凝重。

“來了。”

頓時,屍群裏忽的冒出許多特殊的活屍。

有的身形瘦小,但敏捷異常,輕而易舉地閃過攢刺的槍林,便要越過栅欄;有的肢體變型,手臂或是腳掌,如鞭似刀,要同那巨屍一般破壞鹿角;有的渾身青腫、肚皮肥大,口中吐出腐毒屍水,隔着栅欄毒殺活人。

也在同時。

軍陣中一個個身影閃出,或是用符,或是詠咒,亦或是靠着高超的武藝,将那一具具特殊的活屍阻擋、格殺。

老将見狀松了口氣,他早就聽聞活屍中有一些特殊的存在,分外難纏,所以他在戰前便将一些龍骧衛高手和來援的能人異士組織起來,編作别動隊,夾雜在軍列之中,就是爲了應付這些特殊的活屍。

如今看來,收到了奇效。

身邊,那個捧着刀盯着他脖子的軍正興奮道:

“穩住了!”

老将卻拂須搖頭:

“差得遠……”

“咚!”

忽的,一聲沉悶的震響打斷了他的話語。

“什麽東西?”

他皺起眉頭,正要尋找這巨響來自何處。卻又是一聲悶響,并伴随着腳下強烈的震動。

便見得一個龐然大物自活屍群中沖天而起。那怪影越過了栅欄,越過了軍陣,越過了老将頭頂招展的大旗。

他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睛。

但見漩渦狀的天幕上,乍起的雷光将此物照得毫發畢現。

詭怪、恐怖而又惡心。

這怪物形似條碩大的蠕蟲,臃腫的“蟲軀”上滿是不規則的凹凸,劍戟狀的紅色剛毛稀疏地破體而出。細細一看,那臃腫的“蟲軀”分明就是許多活屍胡亂“揉捏”而成;“蟲腹”下長短不一、淩亂分布的觸足,盡是人的手腳乃至于頭頸。

而在蟲頭處,倒還“正常”些,隻是一個手拿混鐵長棍,壯碩得誇張的男人。

“轟”的一聲。

這怪物着地後,理所應當地濺起一陣煙塵,而後半點不遲疑,徑直撲向了法台方向。

軍陣中立時一陣慌亂。他們在此舍生忘死的厮殺,不正是爲了給後面的法台作屏障麽?如今那怪物已然越過了他們,眼看就要去破壞法壇,豈不是要白白死在這裏?

那軍正更是失了顔色,大叫道:

“糟了!”

老将卻破口大罵:“慌什麽?!爾等隻管眼前之敵便是。至于那怪物……”

他掃了眼法台下那一人一劍,便回過眼來督促麾下,穩定軍心。

“自有人收拾。”

…………

李長安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它拱起了臃腫的身軀,一根根剛毛如同張開的鐵刺,表皮凹凸的褶皺中擠出一張張人臉,正張着嘴噴塗着些粘稠屍漿。

此情景,實在讓人反胃。

道士幹脆将目光投注在它的頭部——那名壯碩男子身上。

它的臉仿若因劇痛而扭曲,但仍可看出其身前也是滿臉橫肉,不似良善。

瞧着像是土匪?

但其頭頂燒着戒疤,身上披着僧袍,脖子上圍着念珠,就連手上的長鐵棍也依稀可見“南無阿彌陀佛”字樣。

原是個長得像土匪的和尚。

道士隻管細細打量,并不着急動手,但這怪物顯然是個急脾氣,還未靠近,便已然騰身而起,将長長的身軀挺立起來,足足拉到四五層樓高,高舉鐵棍,然後……

轟然壓下。

直将地面作了鼓面,将鐵棍作了銅錘。

“咚!”

敲得山河震動,敲得砂石亂滾,敲得人心膽俱裂。

然而,一截劍鋒卻突如毒蛇悄無聲息竄了出來,隻奔它的腦側。

“叮。”

原是鐵棍頭将将收回,擋住了這悄無聲息的一劍。

道士得勢不饒人。

挑、抹、勾、刺、斬,疾風驟雨一般攻出數十劍。

可怪物居然也将鐵棍舞了個水潑不進,道士一番搶攻,隻留下幾處皮肉傷。

李長安“咦”了一聲,腳步一踮,便抽身而退,躲過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之後馬不停蹄,再一連退出了十餘步。

但那怪物窮追不舍,隻身形一漲,便追上了道士。如瘋似魔般舞動鐵棍,漫天棍影便如一蓬鐵雨兜頭潑灑下來。

這下哪裏還不明白?

這怪物居然還殘留着生前武藝!

可是。

死人殘留的武藝哪裏抵得過李長安劍法通神?

道士隻将一柄長劍探入這“鐵潑雨”中,時不時聽得“铿锵”作響,便将那漫天棍影盡化作一地泥坑,幾十棍打砸下來,楞是沒傷及他一絲一毫。

那怪物打得惱火,又是高舉鐵棍,奮力砸下。

“哐!”

這次卻是擊打在一塊青石之上,直打得碎石亂射、火星迸起。

但道士早就利索地閃到其身側,長劍一點,直取顱後。

可方擡起劍。

冷不丁悚然一驚。

目光迅疾一瞥。

呵。

原來這怪物不僅武藝沒丢,腦子也還在。

不知何時,那怪物已将自個兒的長軀圍成一圈,根根剛毛立起,而李長安已是自投網羅。

隻在下一秒。

怪物身軀圈成的陷阱驟然一收。

“噗呲呲。”

尖利的剛毛捅穿皮肉。

隻見着屍水四濺,卻無鮮血橫流。

怪物扭曲的臉上透着些許疑惑。

便聽得。

“太上混元,敕吾之劍。”

它愣了一愣,猛然擡起了頭。

雷雲之下,李長安一身道袍迎風鼓蕩,好似一隻大鳥騰空而起,冷冽的眸光混着雷光映着劍光,雪亮的劍身上,鮮血繪就的符文紅得好似烈焰燃燒。

“足濟水火,剛勵百煉。”

那怪物嘶吼着奮力舉棍迎上。

然而。

先前擂破堅石尚且不變形的堅韌鐵棍,在附上神咒的劍刃前卻尤嫌不堪一擊,好似刺穿豆腐也似的,連鐵棍帶頭顱一并貫穿。

悲鳴中。

怪物頹然倒地。

李長安拔出劍來,振下腐臭的腦漿血污。

“急急如律令。”

…………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躍下怪物的屍體,左右打量了一下,确認這怪物再無聲息,這才俯身扯下鞋上作廢的“甲馬”。

不得不說,這正一道的東西确實好用。

道士正要收劍歸鞘。

突然間。

腳腕一緊。

他忙不疊低頭看去。

竟然是這怪物的屍體中“長”出了一隻手臂,抓住了他的腳腕。

緊接着。

怪物本就臃腫的軀體忽然一漲,又聽得讓人牙酸的血肉撕裂聲,怪物的軀體頓時便“散開”,鑽出了數十具活屍。

其中一部分撲向了李長安,另一部分卻隻奔法台。

糟糕!

還是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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