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瘋子


時至初夏,天光早亮。

早上六七點鍾的光景,城市還未全然蘇醒,菜市場已滿是喧嘩和熱鬧。

劉衛東拖着殘腿趕起了早市。

沿道上,照面的商販與路人。

“喲,劉老闆又親自來買菜麽?”

“最近發财了喲?”

“賠了幾百萬嘛?啥子時候請客?”

……

打來的招呼裏總夾帶着影影約約的惡意,讓人分不清是玩笑還是嘲諷。劉衛東隻是勉強回應着,而後快步走開。

他是本地人,菜市裏熟識的面孔不少,但他卻專挑些面生的,倒不是他涼薄,而是不知怎的,近來在那些“熟人”跟前,他殺價的底線總是要較他人貴一些。

每有異議,對方總會說:

“你兩口子在洪總那點兒搞了怎麽多錢,一輩子都吃喝不愁了,還計較這麽一毛兩毛?”

他辯解了幾次,反倒引來七嘴八舌的圍攻說他“不厚道”,也就懦懦不言了。

市場裏逛了一圈,瞧見邊角裏,幾個中年婦女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時不時沖他指指點點。

劉衛東認出其中有曾經的老顧客,剛要上前打聲招呼,對方卻如同撞見了瘟神,一哄而散。

他神色一僵,苦笑着離開了市場。

但回家的路上也不安生。

這個時間段,學生們開始陸續上學。

他倒黴,撞見個熊孩子。

這個系着紅領巾的小屁孩就像隻烏鴉,劉衛東則是他盯上的腐肉,張着“雙翅”在他身邊跑來跑去,一刻不停地呱呱叫着。

“劉瘸子!劉瘸子!劉瘸子!劉瘸子……”

劉衛東耐不住瞪了一眼,身後一直笑眯眯旁觀的家長立馬插了上來。

“你要做啥子?”

“他……”

“他還是小娃兒,不懂事,你這麽大個人跟他娃兒計較啥子?!”

劉衛東沒話說,悶着頭落荒而逃。

回了家,才到樓下,就聽見妻子尖銳的咒罵聲。

正好撞見了個同樓的住戶,對方沒開口,他已習慣地低頭道起了歉。而後就同往常一般,在對方的抱怨與妻子的叫罵裏,回家,做飯,收拾行頭出門“工作”。

他“工作”的方式很不一般。

先到某個官府部門樓前,挂起橫幅,上頭四個字“請求公道”,再攤開一幅白布,上頭寫着洪岱海撞人的始末,其實就是靜坐抗議。

在那件事之後,自家的寵物店受到明裏暗裏的打擊,是開不下去了。在家呆着照顧妻子,又會被妻子嫌棄,讓他出門找法子尋個公道。可他有什麽法子,無外乎就這麽抗議着,幾個月下來也算全市皆知,白白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話。

他正愁眉苦臉。

冷不丁的,一把掃帚趕着落葉、塵土撲面而來。

“不要亂甩垃圾。”

一個環衛工人往他腳下胡亂掃了幾掃帚,劉衛東趕緊抓起白布,一邊躲閃,一邊道歉。

…………

對面街道的出租車上,李長安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那個瘸子是活該。”

旁邊的出租車司機突然開口,倒是勾起李長安一點興趣。

“怎麽說?”

司機一邊打下計程表,一邊侃侃而談。

“這個人原來是開寵物店兒,前幾個月兩口子散步的時候,遭洪總的司機撞了,娃兒流産,老婆也癱了,可憐是可憐,但他硬說是洪總酒駕撞的他。開玩笑,洪總啥子身份,還開車親自撞他?結果這幾個月,生意也不做了,癱瘓的婆娘也不管,天天在官府這點兒挂橫幅。”

司機臉上滿是嫌棄。

“這種人我見多了,都是些刁民,就是看到别個有錢,管他是不是,反正逮到點兒機會,就想咬一塊肥肉下來。”

“這種刁民多麽?”李長安問道。

“多喲。”司機拍着方向盤,“我跟你說,前幾天,那個豐順村有個叫鮑……”

話到這兒,這司機的舌頭來了個急刹車,瞧着李長安幹笑了幾句,很是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老師,你去哪兒啊?”

李長安系好安全帶,笑道:

“豐順村。”

這司機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李長安也不說破。

“怎麽嘛?你這車不走嗎?”

“走。當然要走。”

司機嘿嘿了幾聲。

“但是要加錢。”

…………

“我已經到豐順村了,等而會兒就去采訪鮑志雲。”

“放心,不得暴露身份。”

“我曉得,一切小心。”

李長安挂斷了電話,笑着搖了搖頭。

昨天經過道士的提醒,袁大隊長立馬将對洪岱海團夥的警惕度提高了好幾個級别。這次李長安下鄉找鮑志雲,他就死活讓李長安不能暴露身份,生怕道士暴露真實目的,讓洪岱海給收拾了。

可他哪裏會知道,道士見識過的陣仗可比些許地方暴力團夥兇殘得多!

道士把手機收起,舉目四望。

腳下是一條鄉間公路,通向遠處十來戶人家組成的小小聚落,而在公路的兩側,是大片綿延不絕的紅茅田。

這個時節,紅茅已然抽穗。鮮紅的茅穗好似秋天的稻田一樣密密麻麻的,被長風吹拂,好似燎原的浮焰。

這景象也能稱上幾分壯美,但道士看了幾眼,就失去了興趣。

概因這東西說得玄乎,實際就是一種紅色的茅草。

李長安對它并不陌生。

小時候下地除草,最讨厭就是遇到這種茅草。葉子割手不說,根莖也是又深又多,還互相連接成網,你還不能直接把根系挖斷隻弄出植株,因爲這好比幫它播了種,明年就會長得滿田都是。所以這玩意兒在李長安的記憶裏,處理起來最是麻煩不過。

沒想到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某自稱“延年益壽、滋陰壯陽”的藥酒的主材料。

也不曉得萬一“紅茅藥酒”的泡泡哪天不慎被戳破,這漫山遍野的茅草該怎麽收整?

道士搖了搖頭,這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東西,也懶得多想,擡頭找對方向,隻管去找鮑志雲了。

…………

鮑志雲是個五保戶,經營着一間祖傳的菩薩廟。

這種小廟在鄉間頗多,通常是師徒或者父子相傳。

雖說名字與佛門有關,但主持者一般不是和尚,裏面供奉的也不全然是佛陀,而是佛門、道教乃至于地方野神兼而雜之,全憑地方喜好供奉,有名氣的玉皇大帝、南海觀音,沒名氣的豬王菩薩、牛王菩薩。

總而言之,就是把用得着的神仙們都安置到一塊兒,求得上誰就拜誰,也懵管尊神是哪兒條道上的,通通都叫“拜菩薩”。

這個職業早些年挺吃香,現在就不景氣了,豐順村自然也是如此。

前段時間,村裏把廟子附近的土地盤出去要建個養豬場。

這鮑志雲想着自個兒無兒無女,廟子沒繼承人,自己年歲大了也活不了多久,再加上周圍人輪番相勸,也就不情不願應承下來了。

可沒料想,後來一打聽,廟子這一塊兒地,在養豬場的規劃裏是拿來建儲糞池的。

這哪兒成啊!

老頭當時就不幹了。

但你不能說人家出爾反爾,一來錢沒拿合同沒簽,二來人家也是有道理的。這廟子是祖輩傳下,有些年頭,不大不小算個文物。

人家這是保護文化遺産哩!

然而。

道理這東西隻能說與講道理的聽。

這承建養豬場的公司是挂靠在紅茅集團名下,幕後的老闆也是洪總小老婆的舅舅的兒子,在綦水這一帶是屬螃蟹的。

當晚就把這小廟給強拆了。

老頭氣得跳腳,在官府鬧了幾番無果,揚言要去北平上訪,可人剛到了火車站,就沒了音信,直到前幾天,再次現身已然成了神經病。

眼下,不能獨自生活,被村委會托付給了他的外侄代爲照料。

…………

李長安把鮑志雲的資料在心裏揣摩了一番,擡眼到了路邊一間農家小院。

按照袁嘯川給出的地址,這應該就是鮑志雲外侄鮑春明的家了。

“你好。有人在家麽?”

李長安隔着大門喊。

“有人,外頭是哪個?”

有些意外,門内立馬有了回應。接着,大門打開,一條土狗竄了出來,沖李長安一頓亂吠。道士隻拿眸光一掃,土狗嗚咽一聲夾着尾巴就竄了回去,差點把門後走出的人撞了個趔趄。

那人罵了聲“死狗”,轉頭沖道士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要來握手:

“你是?”

“打擾了。”道士握手道,“我叫李長安,是小渝網的記者,這次是專門來采訪鮑志雲鮑老先生的……”

小渝網記者的身份,是道士和袁嘯川商量後冒頂的馬甲。

這個網站是省裏的一個地方媒體,有一些立足于民俗的欄目。恰好,綦水這一帶有供奉“鹽水女神”這個古老神明的習俗殘留,而鮑志雲家傳的菩薩廟供奉的主神正好是她。

所以說,李長安此行用這個馬甲實在再适合不過。

果然。

“原來是記者同志,請進,請進。”

這人聽了忙不疊請李長安進門,而道士卻注意到,該人年約五十幾許,體型富态,面皮白皙,衣着休閑,但卻蹬着一雙锃亮的皮鞋,戴着機械表,頭發也梳得油光水亮。

鮑志雲的外侄鮑春明是個土裏刨食的農民,這個人的形象、作派可不相符。

道士直接問道:

“你是鮑志雲老師的外侄,鮑春明麽?”

“哦,我不是鮑春明。”這人笑道,“我是鮑志雲另一個侄兒,我叫鮑春華。”

說完,他叫出了屋中兩大一小三口人。

分别是鮑春明夫婦和他們的女兒,這一家三口齊齊整整的迎了出來,神色中沒什麽詫異隻是有些緊張,身上衣物也是幹幹淨淨、嶄嶄新新,很是正式。

道士瞧了眼時間,這個時候正是該上坡幹農活的時候,這一家三口卻穿戴整齊,一個不拉恰好呆在家裏。

呵。

這還真是“湊巧”。

看起來,紅茅這夥地頭蛇的觸角要比想象中伸得更長。

李長安不動聲色。

“請問鮑老先生在不在呀?”

“在。”

鮑春明連連點頭,指向了院落一角。

道士順勢看去。

那裏用石棉瓦搭着一個小棚子,李長安先前沒注意,隻以爲是狗窩或是柴棚,現在仔細一看,裏面縮着的“物件”分明是個大活人!

“我們也是沒得法!”

鮑春明連忙解釋。

“他不能進那啥子叫封閉空間,隻要四面有牆,就是打開窗戶都不得行,一進屋就發瘋,所以我們才在院子裏給他搭了個棚棚。”

說完,鮑春明的老婆生怕李長安這個記者不信,回去亂寫一汽,跟着說道:

“不光是這樣,他還非常怕黑,電燈一定要照個通宵,昨天半夜停電,他鬧得半個村都睡不到覺。”

這倆夫婦平日像是積了一肚子苦水,眼下逮着機會全給宣洩了出來。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直到鮑春華使勁兒咳了幾聲,才終于打住。

兩人于是讪笑不言,鮑春華瞪了他倆一眼,又對李長安說道。

“李記者要采訪,我們是歡迎的,但是有兩點。”

“請說。”

“一是他這個病不能有人碰他,隻要挨近了,他就發瘋打人。你要問恐怕隻有在這兒問。”

“這個沒得關系。”

“二麽,是他不大搭理人,有時候你喊死了他也不得回你一句。”

“來都來了,總要試一下。”

于是,道士搬了個小闆凳在棚子前坐下,似模似樣地拿出了筆記本、錄音筆,但在仔細打量鮑志雲的第一眼,李長安的心就涼了半截。

鮑志雲抱着雙腿蜷縮在棚子最裏面,衣服肮髒,花白的頭發胡須支楞着,神情木然,雙眼裏眸光渙散。

道士試探着問道:

“鮑老師,我是小渝網的記者,我叫李長安。你聽到我說話了麽?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鮑志雲木讷無言。

“我們之前聯系過呀,但前一段時間,你突然沒得消息了。”

鮑志雲依舊呆滞。

李長安又接着說了幾個句,還拐彎抹角的提到了“失蹤”、“紅茅藥酒”、“火車站”等,可這鮑志雲通通是半點回應也無。

道士不由悄然歎息。

人是真瘋了,也是真的問不出東西了。

既然如此,留在這裏也沒什麽用了,但做戲要做全套,道士順口問了句:“你對鹽水娘娘……”

可沒想,就這麽半句話。

在采訪中一直木讷的鮑志雲卻突然擡起頭來。

他雙目直勾勾地瞪視着李長安,又忽的低頭翻出一個物件,雙手平舉在道士眼前。

老人張了張嘴。

忽而涕淚直下。

“菩薩。”

那物件正是一尊神像。

隻是尋常的民間工藝,塑造、描繪還算用心,但奈何已然殘破,左臂缺失,嘴部被鏟掉一塊露出了泥胚。

但道士卻感知到了一點不一般的東西,和劉衛東家中的神像相同的東西。

神明。

或者說,是從衆生信願,從人的虔誠拜祭中,偶然誕生的魂靈。

但在這末法之世,便是這類神明也是無根之萍,縱使拜祭不休,多半也隻是懵懵懂懂難以生出完整的智慧。眼前這位也是如此,再加上丢了廟宇,損壞了法身,已然成了風中之燭,奄奄一息。

道士心思一動,伸出手指在神像上輕輕一點。

頓時他眼前忽的一花。

随即,便見着神像幻化成一位宮裝麗人,可惜左臂殘缺,面上無口。她沖李長安盈盈一拜,而後擡起右手指向某處。

然後又搖身一變,換化作一個男子的形象。這個人渾身邋遢肮髒與鮑志雲有得一比,不過鮑志雲是呆滞,這個人則是癡傻。歪着頭,頂着雞窩樣的頭發,咧着嘴露出兩排大黃牙。

這人……莫不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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