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鬼花


潇水西角某處宅邸。

厚實的大門在檐下的陰影中阖鎖嚴實,隻餘兩塊虎形的銅鋪首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子時早過。

不知從何時、從何處泛起的夜霧将長街内外封鎖,天上朗朗月光投下來,也隻能和霧霭與夜色調和成一片混沌,什麽也瞧不真切。

唯有巷尾牆頭開得極盛的紫藤蘿,在昏沉暗霧中熏染出隐隐的紫色。

“就是這家?”

李長安打量着周遭,有些疑惑。

那聲慘叫雖然短促,但足夠凄厲。周圍人家不少,按說總會引起了一些驚覺,甚至于恐慌。可當兩人聞聲感到時,坊内諸人家俨然都是一副安然入睡模樣。

李長安望向自己的同伴,至少暫時是。

可虞眉卻沒理會他的問題,反而說道:“且爲我遮掩。”

說罷。

霧中身形漸漸變淡,已然遁形而去。

李長安:“……”

好吧,沒得商量了。隻是又該如何遮掩呢?道士尋思了片刻。

“砰、砰。”

幹脆上前,砸起門來。

“誰呀?”

出乎意料,門内立刻有了回應。

李長安理了理嗓門,學起旅途中砍死的那些個土匪流氓攔路搶劫的腔調,一邊砸門一邊惡聲惡氣喊道。

“衙門辦案,速速開門。”

門内話語一滞,不多時,大門裂開一條門縫,一個老蒼頭探出小半個身子,手裏的提燈往門前一照,霎時間,就瞪圓了眼珠子。

哪裏有什麽官差?分明是個腰懸利刃的惡道人!

蒼頭趕忙縮回身去,急忙着要掩上門扉,但李長安搶先跨出一步,卡住大門,随後和身一撞,硬闖了進來。

蒼頭被撞了個趔趄,是又驚又怕。

“你、你……”

“你什麽你?”

道士鼓起眼仁兒,一臉的蠻橫。

“灑家道号玄霄,接了縣老爺的花紅,奉命夜巡城内,以備妖邪。”

說着,逼到蒼頭跟前,仗着身高,居高臨下噴吐唾沫。

“适才你家有人夜中驚嚎,怎的?可是妖人作祟?!”

老蒼頭似乎吃了一驚,趕緊叫冤。

“道爺說笑了,何來妖邪。我家主人噩夢驚醒而已。”

“噩夢?”道士以從土味小視頻裏學來的演技抖弄起臉皮。“你是說灑家今兒白跑了一趟?活該空手而回?”

他哼哼了兩聲,一對鼻孔裏,一邊寫着“要”,一邊寫着“錢”。

把攔上來的蒼頭扒拉開,不依不饒吵鬧。

“主人家在那兒?快快喚他出來見我。”

到這時,這蒼頭反倒平靜下來,他的臉埋在陰影中瞧不真切,隻有兩點眸光在道士身上輾轉了一圈。

“好的。”他說,“我這就帶你去見我家主人。”

…………

蒼頭引着李長安繞過一面影壁,迎面來是間不大的庭院。

院中的霧氣似乎更濃一些,其中的假山、植樹,乃至兩側院牆廂房,看來都是模糊的、影影綽綽的。

隻有那盞提燈散出些昏黃的光,勾勒出霧中兩人的影子,覆在腳下淤積的泥濘上。

也不知爲何,這庭院裏積滿了厚厚的泥漿,整個變作了爛泥塘。

道士盡管時刻注意着腳下,盡量挑着好地面下腳,卻難免沾了泥巴。

“直賊娘!還說你家不是遭了邪崇?!”

他大聲抱怨着。

“近兩日天氣如此爽利,不見半絲雨水。平白無故,就你家泡在爛泥裏?”

蒼頭腳步頓了頓,慢吞吞解釋道:

“今兒打翻了水缸,院子裏的排水也堵塞了,所以才淤積了許多泥水。”

“既然知道是排水堵了,爲何不趕緊疏通?我看你家主人頗爲富裕,家風怎生如此怠惰?”

“粗野”的道人不依不饒,老蒼頭隻是唯唯應諾,引着他一步一步深入暗霧重鎖的庭院深處。

而在兩人走過的地方,昏黃的燈光剛剛離開,暗霧再複合攏。

瞧不出深淺的泥濘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潛伏而過。

粘稠而渾濁的泥水随之泛起片片漣漪,緊接着,那漣漪又破碎開來,化作一排排微小而細密的倒刺攢立。

旋即。

沒入泥濘,複歸平靜。

…………

院子不大,縱然泥濘難行,十來步挑挑揀揀也就過去了。

到了正廳門前。

“道長請。”

蒼頭側身讓出身位,立在廊下的陰影中僵止不動。

“我家主人就在房裏。”

四周靜悄悄的,夜風灌入庭中,擾動霧氣,拂過頸後生寒。

道士掃了眼弓着身子的老蒼頭,又看向面前緊鎖的房門,裏頭沒有動靜,隻有窗戶紙上透出朦朦的光。

“好。”

他笑道,而後推門而入。

然而。

就在道士跨過門檻,背對蒼頭的一刹那。

老蒼頭臉上的卑微神情忽的凝住,像是從一個活人,眨眼變成個精緻的泥偶。他垂下的手臂好似腳下的爛泥融化,繼而蠕動、凝固成個形狀粗陋卻尖銳鋒利的錐形,随即悄無聲息地刺向了道士看來毫無防備的後心。

也在這時。

上空的霧氣忽而湧動,緊接着,一席紅裙飄然墜在蒼頭肩上,随之,便是一道凜冽的劍光。

那老蒼頭或說妖怪的動作戛然而止,手臂異化出的錐子泛出一種土褐色,很快便蔓延到全身,最後,更是在輕微的裂響中,整個人崩散成一堆泥塊。

原是虞眉悄然現身,一擊建功。

李長安将前後一切都收在眼裏,但臉上反倒愈加凝重。

“當心……”

話聲未落,院子裏……确切說是泥濘中,乍然響起密集的“嗾嗾”聲。

緊随着,整間庭院的泥漿都沸騰起來,但冒出的不是氣泡,而是一根根銳利的泥刺。

繼而,那些泥漿竟是驟然揚起,彷如海上掀起巨濤,如浪更如牆,合攏、拍砸、擠壓下來!

道士悚然一驚,正要退進房舍暫避,卻瞧見虞眉仍呆在原地,對圍砸下來的泥牆視若無睹,隻掏出一柄奇怪的法器。

尺長的小刀,柄上纏滿紅繩,尾部銜接着一個大鐵環,大環上還串着許多小環,揮舞起來,“叮當”作響。

李長安認得這玩意兒,它叫鈴刀或說師刀、響刀,是嶺南一帶某些同本土巫觋合流的法脈特有的法器,例如梅山教、闾山派。

閑話略過。

庭院裏。

但見巨濤蓋頂之際,虞眉忽的将手中鈴刀插入腳下泥濘。

“破!”

一聲敕令。

霎時間。

無數細密雷火自刀下迸射而出!

這些雷火很是怪異,行進跳躍間暴烈無比,可偏偏色澤幽深予人一種粘稠柔膩的矛盾感覺。但古怪歸古怪,威力卻也霸道得很,但凡所經之處,泥濤中的水汽甚至某些更玄奇的東西都一并蒸發一空。眨眼,将黑色的泥漿變作黃色的幹土。

雷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待到虞眉施施然收起鈴刀,那洶湧騰空要将兩人拍爛攪碎的泥濤,已然變作爬滿裂紋的幹土胚。

而後,虞眉隻輕輕一敲,那些裂縫就彼此勾連擴大,轉瞬間,整個都坍塌下來,掀起土塵四濺。

她腳步輕點,避開泥塵,紅裙飄然浮動,已然落到李長安身邊,猙獰面具下一聲輕笑。

“裝得挺像。”

“見得多而已。”

道士也收劍歸鞘,左右瞧了瞧,不由贊歎。

“好法術。”

“當然……”她冷清清的語調下,透着抑不住的驕傲,“此乃癸水神雷!”

“嚯,神雷。”

李長安轉過臉去,在虞眉瞧不見的角度咧了咧嘴,同時,也裝作看不見對方逞強後,氣息的滞澀與動作間的不自然,隻是問道。

“如何?”

虞眉回道:

“兩進的宅子,一戶人家加上奴仆至少也有十人,但我在前堂後寝、左右廂房都查過了,并無半個人影。”

道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鼻子嗅了嗅,目光一轉……

“不用找了。”

李長安拾起蒼頭掉下的提燈,往庭院的角落照去。

醜時将盡。

暗霧早已退散,隻有淺薄殘餘如絲如縷缭繞鋪陳于地。

随着提燈指照,慘淡的月光适時投下,映出角落散落的亂泥塊中,一隻纖長細膩、蔻丹猩紅卻色澤慘白的手探出薄霧,似曼珠沙華綻放于黃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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