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這個即将入土的男人，楊旭的嘴皮子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忍心說出侮辱的話。
自己終究是念舊情的。
心還是太軟啊！
楊旭心裏微微一歎。
“跟我進來吧。”楊博易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楊旭心裏所想，欣慰的點點頭。
楊旭一步不動，仿佛沒有聽到。
“怎麽？不願意和我這個将死之人聊兩句？不看在我是你父親的份上，看在一個将死之人的份上也不行嗎？”楊博易話語中充斥着苦澀。
兩句将死之人，說出了楊博易心裏的辛酸，眼中的那一抹悲涼讓楊旭的心狠狠一顫。
在死亡面前，無論你是多大的人物，無論多位高權重，都逃不過生死輪回。
就算是四大家族的家主！
楊博易冷冷的掃了現場所有人一眼，對着楊靜道：“你在這裏陪着你小媽和弟妹，要是誰敢對他們不敬，就把他們的腿全都給我打斷，然後趕出楊家！”
這話裏，包括孫琴在内。
氣的孫琴牙齒都要咬碎了，卻不敢吭聲。
楊博易雖然病了，也快死了，但他畢竟是楊家的一家之主，他的威嚴無人敢當。
老虎老了，沒有牙了，依舊能吃人。
……
書房裏。
房間當中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種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内插的筆如樹林一般。
能容納幾千本書的巨大書櫃上擺滿了各種藏書，有各種名人的傳記，書寫的字貼和一些珍貴的手稿。
然而，房間裏充斥的不是書香味，而是濃濃的消毒水味道。
除了書架和桌案，其他的東西全都被醫療器械所代替，看的讓人心驚肉跳。
“随便坐吧！”楊博易笑呵呵的招呼着楊旭，他自己卻躺在床上挽起袖子。
看到楊博易胳膊的那一刻，楊旭的眼角狠狠一抽。
琳琅滿目的針孔，肌肉已經開始萎縮，瘦如幹屍。
有的針眼已經紮針太多次不能再用，上邊全都是青黑色的痕迹，觸目人心。
此時小護士正給楊博易打針，而打針的地方正是手指。
不是因爲特殊治療而需要在手指上打針，而是他全身的血管都找不到了，可想而知這些年楊博易究竟遭受了什麽樣的折磨。
也許當手指頭都打不進去的時候，他也不行了吧。
莫名的，楊旭的心仿佛被人用扳手狠狠地擰了下，疼得窒息。
楊旭在心裏問自己，看到楊博易如今這個慘狀，他不應該恨他嗎？這個時候他應該做的不是傷心難受，而是哈哈大笑，笑他活該嗎？
自作孽不可活。
可爲什麽他的心卻在難受？
楊旭緊緊地攥着拳頭，骨頭捏的啪啪作響，強忍着心頭那種悲痛讓自己看起來顯得無所謂一些。
楊博易笑眯眯的看着楊旭的表情變化，也沒有說話。
等到護士幫他打完針，楊博易揮了揮手把她們趕了出去。
“可是家主您的身體……”一個小護士擔心的道。
“沒事，我就是想陪我兒子說說話，有事我會叫你們的！”楊博易說着用手摸了摸随身攜帶的按鈴。
小護士看了眼楊旭，又看看楊博易，隻好點頭同意。
“不介意扶着我去哪兒坐着吧？”
等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後，楊博易指了下書案，對楊旭笑着道。
“生病了就躺在床上等死吧，還看什麽書！裝模作樣，小心死在書案上！”楊旭嘴裏沒忍住埋怨了句，但還是小心翼翼的攙扶着楊博易。
剛剛扶住楊博易的手，楊旭的鼻子又是一酸。
很輕，幾乎沒有任何重量，就像是一陣微風。
恍惚間，楊旭仿佛看到了小時候他騎在楊博易的肩膀上的歡樂時光，那個時候他覺得父親的肩膀好寬，好結實，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那一次是楊旭第一次騎在楊博易的肩膀上，也是最後一次。
因爲第二天，孫琴帶着楊子墨來了。
對于楊旭的咒罵，楊博易樂呵呵一笑，也沒有生氣。
他能聽得出來楊旭是關心他，隻不過心裏還是有怨氣。
“以前都是坐在書案前教育你，躺在床上不是讓你教育我了？”楊博易在椅子上坐下，大聲大笑道。
可從那緊皺的眉頭還是能看出來，僅僅是坐在比較硬的椅子上，他都感覺到疼痛。
“走個路都要人攙扶，還想教育我？”楊旭一臉不屑的給楊博易拿來柔軟的坐墊。
“幹什麽，真當我是病人？咳咳……”楊博易頓時一臉怒容。
楊旭完全沒理會，一隻手抓着楊博易的後衣領把他拎了起來，把坐墊放在他屁股下。
這大逆不道的舉動氣的楊博易一陣吹胡子瞪眼。
“反了天了，你真是反了天了！信不信我讓人把你綁起來打斷腿！”楊博易指着楊旭的鼻子，怒氣沖沖的破口大罵。
可眼中的欣慰和笑意卻怎麽都遮掩不住。
“你以前不是做過一次了嗎？”楊旭的聲音突然變冷了幾分。
曾經他跪在楊博易面前，跟他說他沒有和大嫂做出有辱門風的事情，可是眼前這個他曾經最敬重的男人，卻把他趕出家門。
楊子墨追殺他的那段時間，楊旭不相信楊博易不知道。
堂堂楊家主人，他要是連這點眼線都沒有還配掌管偌大的楊家嗎？
“是啊，可是你小子不是沒死嗎？”楊博易依舊樂呵呵的。
說着他開始在硯台上磨墨，就和從前一樣，每次訓斥楊旭的時候，他都會親自磨墨，然後說一通大道理。
說完了，一幅字也寫完了。
“是啊，當年要不是你把趕出去，我也不用當了三年的廢婿，不用被人看不起這麽久，不需要連回家的資格都沒有！”
“我母親也不需要在地攤上賣衣服，不需要受這麽多人的白眼，這一切都是因爲你！”
楊旭說着，心裏埋藏的這二十多年的壓抑全都爆發出來。
一股強大而充沛的殺氣如同山洪暴發一般充斥着整間書房。
楊博易似乎沒感受到這股強大的殺氣，手不緊不慢的在硯台上磨墨。
看到楊博易這不在乎的舉動，楊旭心裏的怒火更旺，一把搶過硯台就要砸。
“你确定要這麽做嗎？這可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楊博易淡淡的道。
楊旭的手瞬間僵硬在半空中，手掌上全都是黑色的墨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