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尚雪菲作妖



遠華寺的戲份拍完之後,劇組轉戰某京郊園林。

郁知意原本考慮過要不要搬去和劇組一起住,但霍紀寒聽到這個消息,并不太開心,一個勁地嚷嚷,沒有她在身邊,晚上會失眠。

郁知意覺得霍紀寒先前失眠的毛病已經好了不少,但是每次她不在身邊,第二天就能看到霍紀寒眼底的烏青。

她也不明白霍紀寒這種失眠的狀态是怎麽回事,但是她自己也習慣了在霍紀寒身邊,幾番權衡之下,最後沒有去跟随大流住進劇組。

此刻劇組所在的這座園林,原本是一處宋明時候遺留下來的曆史遺迹,後來幾經翻修,保存得比較好,華國的影視發展起來之後,帝京影視發展如火如潮,這座巨大的、古香古色、設施齊全的園林,率先成爲導演們争相選擇的拍攝取景勝地,有時候,一個園林裏,甚至有兩三個劇組同時工作,好不熱鬧。

那一天,陸華的手被門闆夾傷之後,因傷沒有來劇組,他的戲份被往後壓了,現下安排的是其他人的戲份。

此刻,是一場長孫家三個姐妹之間的戲。

大小姐長孫柔在外溫柔端莊,實則心思深沉,并不待見因自幼父母雙亡而寄住在叔父家裏的女主。

二小姐長孫若刁蠻任性,最不喜歡女主。

三小姐長孫悅年紀稍小,因爲庶出的身份不受重視,但卻喜歡跟在這個脾氣溫和的堂姐姐後面跑,最是護着女主。

長孫晟并未苛待女主,但他不管内院的事情,隻管前朝之事,因此也并不知道,已逝兄長的女兒,住在自己的府上,過的是什麽樣小心隐忍的日子。

目前的一場戲是,原先不過是花園裏偶然的相遇,最後演變成了一場摩擦。

“喲,這不是輕漪妹妹麽?”花園裏狹路相逢,黎欣飾演的長孫若,便是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長孫輕漪如同沒有聽到長孫若陰陽怪氣的語氣一般,溫和地行了一個姐妹之間的見面禮,“若姐姐。”

長孫若不客氣地冷哼了一聲,眼珠子一轉,伸手指着長孫輕漪道,“你,幫我把丢落的風筝撿回來。”

作爲女主的跟班,長孫悅第一個不答應這個無禮的要求,嬌俏的臉龐,氣呼呼盯着長孫若,“二姐姐,假山那麽高,裏面有雜草還有蟲子,你怎麽能讓輕漪姐姐幫你去拿風筝?”

“她住在我們家,吃在我們家,怎麽,現在指婚給六皇子了,再幫我撿個風筝,還不行了?”

黎欣的演技收放自如,飾演起野蠻的大小姐,神态和動作以及語氣都抓得很好。

比起上一年跟黎欣一起演話劇的時候,郁知意覺得對方的水平越發高了。

恰好這時,長孫柔輕柔的聲音從後面響起,“好端端的,怎麽吵起來了,二妹妹的脾氣也太急了。”

她慣以長姐的風範教訓人,先看了一眼長孫輕漪,而後才看長孫若,輕輕笑了一下,“輕漪妹妹現在的身份可不一樣了呢,二妹妹可不能越禮了。”

“要你多嘴。”長孫若輕蔑地笑了一聲,“就算六皇子又怎麽樣,還不是一個七步一咳三步一喘的病秧子,活不活得過新婚還要另說呢。”

長孫若聞聲,也忍不住掩唇輕笑,隻是不太明顯。

這樣的言語,即便是因爲寄人籬下而脾性隐忍的長孫輕漪,也不能毫無反應,沉靜的女孩眉目稍沉,“若姐姐,随意編排當朝皇子,可是死罪。”

長孫若聞言,身體輕輕一顫,擡頭便看到女孩向來溫和可欺的眉眼裏沉澱出的一抹犀利與威嚴。

黎欣心中一驚。

郁知意剛才還是眉眼溫和的樣子,這一瞬的轉變,實在太快。

她光是看這一眼,便無法代入平日裏郁知意待人溫和客氣的模樣。

至少這個瞬間的表情變化,按照劇中的設定,郁知意絕對是這場戲裏的亮點。

而不管是她還是尚雪菲,都隻能成爲陪襯罷了。

“咔——”

李正和喊了一聲咔,對幾人說,“這場表現不錯,表情和動作都很到位,大家休息一下,咱們馬上下一場啊,知意表現不錯啊,這個表情的變化,太妙了!”

郁知意笑了笑。

下場之後,黎欣走過來,“知意,剛才的表演真棒。”

“你也不錯,入戲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哈哈哈哈,我第一次飾演這麽刁蠻任性的角色,一開始還害怕自己演不出來,被你誇了,我就放心了一大半了。”

“李導也覺得你演得好。”郁知意說。

尚雪菲在旁邊聽着兩人的對話,輕蔑地笑了笑。

對于剛才郁知意的表現,她的心裏也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不服氣,心知自己在這場戲裏,完全被郁知意的表現壓了下去。

她飾演的長孫家大小姐這個角色,不讨喜,連她自己都不喜歡,這不是她的本意,她本來是想來演女主,多了一個郁知意之後,她隻能演這種讨人嫌的配角,加之這幾天導演每每誇郁知意演得好,她的心裏就越發不平衡。

而後在一場戲,是一場郁知意和尚雪菲的對手戲。

長孫輕漪原本就是個默默無聞的人物,但是自從被指婚之後,便風頭日盛,大有掩蓋其風頭的趨勢。

長孫柔的心理,便越發不平衡。

郁知意和長孫柔的對手戲,便是一場長孫柔不動聲色地栽贓嫁禍的戲碼。

按照劇本,長孫輕漪和長孫柔,應該兩人并肩走過花園小徑,兩人之間有一場對話,因長孫柔誤以爲長孫輕漪與長孫家的表兄齊靳有什麽私情,長孫輕漪出言辯解。

“輕漪,我聽說齊表兄這幾日,一直悶悶不樂,你别怪姐姐多嘴問一句,你和表兄之間,是否有些什麽情分?”

“沒有,柔姐姐多慮了。”長孫輕漪眉頭微皺,并不喜這樣讓人誤會的話語。齊靳是姑姑的兒子,與長孫家的姐妹們兄妹相稱,她不明白長孫柔怎麽會這樣誤會人。

“是麽?”長孫柔唇角微微笑着,“可是我聽說,表兄似乎對你早已情有獨衷,我曾見他……”

“柔姐姐!”長孫柔的話,被長孫輕漪打斷,“這樣毫無根絕的話,不知你從何聽說,我與表兄之間,正如其他姐妹一樣,都是兄妹情分,你這樣的話,說出來,很容易讓人誤會。”

長孫柔不以爲忤,像是專門在激怒對方一般,畢竟沒有什麽事情,比污蔑一個女孩的清白更加嚴重。

她擡手,親昵地握住對方的手,“輕漪妹妹跟我還要害羞麽,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可以跟父親說說……”

按照劇本,這個時候,是長孫輕漪一把甩開對方的手,神色堅定地爲自己辯解。

而長孫柔則假裝被對方用力推到,倒在了尖銳的假山上。

當然,這是戲劇效果,拍戲的過程,自然要适當地對動作有所減緩。

對方的手,握上自己的手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郁知意堅定且帶着氣憤地甩開尚雪菲的手,她注重力道,兩人默契的配合是尚雪菲借着郁知意的動作,自己松手,而後摔倒。

但意外發生在這一刻。

尚雪菲松手之後,卻硬硬實實地摔在了身後的山石上,發出了一聲痛呼的聲音。

“我,我的腰……”她神色痛苦,雙手撐着後背,“疼……”

她神色痛苦,根本不是演戲的狀态。

這麽個狀況一出來,工作人員立刻過來了。

郁知意一臉懵,她隻是輕輕甩開,尚雪菲也沒有怎麽碰上她,看起來用了很大的力氣,但是她根本沒有用力,幾年的舞台劇經驗,她已經非常懂得,怎麽做出這種看起來真實實際上毫無氣力的動作,可對方就摔了。

她忙伸手去扶尚雪菲,“你沒事吧?”

“知意,你幹嘛這麽大力氣推我,明明隻是演戲而已!”尚雪菲紅着眼睛看她。

尚雪菲的助理也第一時間趕上來扶住尚雪菲,“雪菲姐,你怎麽樣?”

“撞到後背了。”尚雪菲嘶了一聲,委屈地看郁知意。

“我沒有。”莫名其妙被這麽誤會,郁知意當即否認道。

尚雪菲臉色不虞,“難道我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撞上去的,你明明推了我。”

導演和其他的工作人員也已經趕過來,見到兩人這樣的氣氛,當即道,“拍戲難免會有磕着碰着的時候,都别急躁,先将雪菲扶去休息一下,等下我們再繼續。”

尚雪菲沒再說什麽,扶着腰被助理帶走了。

郁知意抿唇站在原地,如果剛才她還覺得是誤會,那麽現在回想起來,幾乎可以肯定,是一場栽贓嫁禍了。

又作妖了,好做到了自己的跟前,郁知意覺得可笑。

接下來,尚雪菲的助理說,尚雪菲的背部撞到了山石,已經有淤青了,不方便拍戲,需要休息半天。

事情至此,李正和也不能讓人帶傷上陣。

這一件小小的事情,想通了是尚雪菲的刻意之後,郁知意的心态,并沒有多少變化,也說不上生氣,無非就是尚雪菲的一些小把戲,不僅針對自己,這段時間排戲,尚雪菲搞出的幺蛾子,已經不少了,比如昨天她差點跟甯兮淼吵起來。

但她沒有想到,這樣一件小小的事情,竟然會在網絡上發酵。

起因是當天晚上,尚雪菲的經紀人李娜發了一條微博,微博附帶了一張尚雪菲後背淤青的照片,當然,還有一張尚雪菲手指比v的照片,樂觀堅強的配圖。

李娜的微博是這麽說的辛苦我家雪菲了,爲了拍戲,也是很努力啦,今天拍戲被撞了,好心疼。

原本這話,也沒什麽的。

李娜的微博一發出來,尚雪菲的粉絲們便都來底下大喊心疼。

尚雪菲的粉絲們都知道,李娜現在在盛世劇組拍攝,有粉絲在底下問了一句咦,按照設定,我們家菲菲不會有什麽打戲啊,怎麽會受傷了,還傷在背後,像撞到了什麽東西,看着好心疼。

李娜别的評論不回複,但卻單單回複了這麽一條微博“沒事啦,是另一個演員,可能力道掌握不對吧。”

李娜沒有直接說是誰。

但是尚雪菲當晚也發了一條微博“今天跟輕漪妹妹第一次吵架,嚯嚯嚯,雖然長孫大小姐是故意的,但我還是你們善良的菲菲。”

微博配了一張尚雪菲自己的自拍,賣萌的表情。

李娜的微博和尚雪菲的微博同時發出來,兩相一結合,尚雪菲的粉絲立刻就猜出了跟尚雪菲對戲的演員就是郁知意。

這些粉絲,基本上都看過《盛世長安》的原著,自然了解其中的情節,聯想起尚雪菲說的第一次吵架,還是故意的這樣的話,很快就猜出了尚雪菲和郁知意對的是哪一場戲。

這麽一來,尚雪菲家的粉絲,很快就在李娜的微博下鬧嚷嚷一片了。

“不會是郁知意推的吧?”

“天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按照原著,那場戲應該是推假山上的戲,假山上這麽多鋒利的石頭,怎麽可以?”

“菲菲你沒事吧,郁知意太過分了!”

也不知道言論和事情究竟是怎麽演變的。

尚雪菲的粉絲們越說越激動,最後,事情就演變成爲了“郁知意片場推到尚雪菲”。

郁知意當天回來之後,依舊沉迷在考研複習之後,并不知道網絡上的消息已經将她拉入了另一場莫名其妙的争鬥之中。

直到她休息的間隙,看到霍紀寒盯着,且神色非常嚴肅和不愉快。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麽?”

霍紀寒将郁知意的微博翻給她看,“知知,今天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此刻,郁知意的微博下,已經竄進來不少尚雪菲家的粉絲,皆在指責郁知意撞傷了尚雪菲,要求郁知意道歉之類。

郁知意看了一會兒,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但是在粉絲們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李娜已經删掉了那條微博,但不論是尚雪菲還是李娜,卻在粉絲們将事情演變成爲“郁知意推到尚雪菲”的事情之後,再也沒有過任何言論,這無疑暗中默認了粉絲們的猜想,承認是郁知意推到了尚雪菲,導緻尚雪菲受傷。

郁知意抿了抿唇,對霍紀寒說,“是她故意自己倒下去,說我推到了她。”

“知知,你沒有告訴我。”對霍紀寒而言,被冤枉,也是被欺負。

郁知意歎了一口氣,“尚雪菲在劇組,一直都比較……嗯,一言難盡,她就跟炮火似的,看誰好像都不太順眼,我以爲今天的事情,就是她一時興起的鬧劇,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在郁知意說話的時候,霍紀寒的指尖,已經在自己的手機上敲了好幾下,郁知意一看過去,發現他已經已經趁機回怼了幾個言辭激烈的尚雪菲的粉絲。

郁知意“……”

恰好這時候,莫語也聞風打電話給郁知意,“尚雪菲太可恥了,知意,你不用理她,交給我。”

郁知意想了一下說,“确實是過分了,不過,我猜,這件事,用不着我們出力。”

“什麽意思?”莫語在電話那頭問。

郁知意沉吟了一下,說,“尚雪菲在劇組太飄了,得罪的人可不少。”

每天跟郁知意出入片場的莫語想到了什麽,恍然大悟。

網上雖然鬧開了,但“意粉”依舊很維護郁知意,誰家的粉絲,都是無原則的維護自己的愛豆。

那邊尚雪菲的粉絲在指責郁知意,“意粉”們則一條一條地捋出了尚雪菲的粉絲們臆想過度。歪曲事實,毫無邏輯。

思路顯然比尚雪菲的粉絲們清醒多了。

“知知,我幫你解決。”霍紀寒說着,就要拿起手機,他可不管别人怎麽對付尚雪菲,但尚雪菲欺負到郁知意的頭上,他不允許。

郁知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霍紀寒握着手機的手,“不用,這件事,我會解決。”

霍紀寒稍稍抿唇。

郁知意笑了笑,将霍紀寒手裏的手機收走,“這麽點小事,不用你來幫我,我們劇組,可以自己解決。”

“知知,我想幫你。”霍紀寒神色堅定,“我不想讓别人欺負你。”

郁知意笑了,“她欺負不了我,而且,我自己可以解決。”

雖然每個女人都會開心與自己的另一半幫自己處理許多事情,但郁知意并不想自己的什麽事情,都倚靠霍紀寒來解決。

他每天都有許多事情要忙,不能一直爲了她一點小事而分心,那樣太辛苦了,她也會舍不得。

頓了頓,郁知意将床頭櫃上的一本書塞到霍紀寒的手裏,“你要是真的想幫我,看我背書,有沒有背對?”

既然郁知意堅持不讓自己插手,霍紀寒便也是能恹恹地答應下來。

恰如郁知意所言,就在網上鬧開的時候,當天晚上,劇組的另外兩個演員轉發了尚雪菲的微博。

一個是甯兮淼雪菲姐好敬業,爲了畫面真實,不惜獻身藝術,才能得出這樣的效果。

一個是黎欣向雪菲姐學習,要是我,我肯定不敢對自己這麽狠,所以這肯定也是我還跟不上不上雪菲姐的原因。

兩人雖然都沒有明說什麽,但是,話語之中,已經暗暗指出了尚雪菲這場自導自演的戲碼。

而因爲不管是李娜還是尚雪菲,在粉絲的揣度和猜疑之中,從來也沒有正面承認過是郁知意推的人。

甯兮淼和黎欣的微博一跟着轉發,動作迅速的“意粉”們便離開前來圍邊,并化身語文老師解題,直接得出結論“所以,其實并不是我們家知知推的人是麽?”

而這次,不管是黎欣還是甯兮淼,都學着尚雪菲和李娜之前的态度,不再發出任何回應。

如此一來,更加坐實了“意粉”們的“解題”。

對于尚雪菲粉絲的回應,也更有了底氣。

而讓他們更有底氣的,是晚一點的時候,作爲郁知意經紀人的莫語發了一條滿含深意的微博“啊,又起風了,哪裏的妖怪在作祟?”

莫語的微博一發出來,郁知意的粉絲後援會便立刻跟着轉發了,配合上今晚的事情,瞬間讓這條略帶寓意的微博,有了更多的意味。

深夜,黎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熱鬧,輕哼了一聲,将手機放下來。

她不清楚今天劇組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是後來聽說郁知意和尚雪菲對戲的時候,将人推在了假山上。

孰是孰非,具體是不是真的,黎欣當然也不知道。

但她在心中留了個保留态度,以她對兩人的了解,還有這幾天尚雪菲在劇組作妖的程度,覺得這事兒,還是尚雪菲自己弄出的幺蛾子比較多。

而今晚,微博上的事情,李娜意有所指的話,尚雪菲隐晦的暗示,讓今天的事情,都有所指向了。

呵,又是尚雪菲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尚雪菲在娛樂圈的資曆比自己深,而且吧,她這人,背後還有一些靠山,才導緻她這樣大搖大擺,但黎欣自認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尚雪菲不客氣,她自然也要一一奉還。

正放下手機,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陣的鈴聲。

都這個時間點了。

黎欣心有所感,忙去開門。

門口打開,一陣酒氣撲鼻而來,果然看到,厲澤深一身酒氣地靠在她的家門口。

她後面兩天還有别的通告,今晚并不住在劇組,沒想到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就碰到厲澤深過來找自己。

厲澤深顯然喝多了,雙眸微阖靠在門邊,黎欣見此,心頭一顫,趕忙走出去将人扶住,“厲總?”

厲澤深輕嗯了一聲,黎欣将人扶進來,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厲總,你先坐,我去給你倒一杯水。”

這一處房産,原本就是厲澤深給自己的。

當然,這也厲澤深第一次喝多了來這裏,黎欣已經輕車熟路,知道應該怎麽處理現在的狀況。

厲澤深喝多了之後,不發酒瘋,整個人安安靜靜,面色冷肅,看起來不好伺候,但隻有面對過不少次厲澤深喝多時候的黎欣知道,這個時候的厲澤深,其實很好說話。

倒了一杯蜂蜜水回來之後,厲澤深正仰頭靠在沙發上,一隻手垂在身旁,另外一隻手覆在自己的額頭上。

黎欣輕輕碰了一下對方的胳膊,“厲總?”

沒有回應,她站起身,彎腰靠近一點,在這寂靜的房子裏,聲音更顯低柔,“厲總?要不要喝點水?”

“厲總?”

厲澤深倏然睜開了眼睛,看向黎欣。

被對方突然這麽看着,黎欣的動作稍頓,幹巴巴地叫了一聲,“厲總……”

她跟在厲澤深身邊快兩年了,每每看到這樣的眼神,還是有些壓力。

厲澤深看着黎欣近在咫尺的臉龐,微醺的眼眸眯了眯,忽然一把将黎欣拉過來。

黎欣并無掙紮,順着厲澤深的力道落在了沙發生,下一刻,酒氣竄入鼻腔。

她亦沒有任何拒絕,輕輕擡手圈住厲澤深的脖子,“厲總……”

“厲總……”

這兩聲呼喚,卻瞬間将厲澤深從迷醉之中拉了回來,腦海裏竄入一兩絲清明。

而後目光沉沉得盯着黎欣看了幾秒鍾,不聲不響一個翻身,再次靠在了沙發上,依舊不言不語,雙眸閉着,燈光下的臉色卻隐忍沉郁了幾分。

對于對方突然停下來,黎欣也并無去招惹厲澤深的意思。

在厲澤深的面前,她向來像一隻金絲雀,是厲澤深豢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聽話乖巧,凡事不多問,本本分分。

她也隻能這麽做。

恰如此時,她收拾好了自己之後,便慢慢地退出了客廳,将這塊地方留給厲澤深,她知道,現在的厲澤深,隻想一個人。

黎欣自嘲地笑了笑,在這段見不得光的關系中,她甚至不算是厲澤深的情人,畢竟他們之間沒有什麽纏綿的情人關系,而厲澤深卻是她的金主,給她想要的一切,讓她可以靠着他,慢慢往上爬。

他們,也許隻是金主和包養的關系。

黎欣一向懂得審時度勢,明白面對這樣的男人,應該舍得什麽,若想要金錢利益,就不該奢望感情,若是奢望感情,就得面臨關系破裂瓦解的一天。

她不是不奢望感情,是不敢奢望感情,也不能奢望。

如果從前還有這麽一點心思,那麽,現在是完完全全沒有餘地,甚至也不敢表現出那麽一絲對感情的奢望。

因爲,這個唯有她才能在深夜裏看到的男人,唯有她才能靠近的醉酒的男人,擁有着别人羨慕的一切,錢财、權利、地位,帝京幾人敢撄其鋒芒?可他卻會在深夜喝醉的時候,低聲叫另一個女人的名字,也會對一個人,求而不得至黯然傷神。

這是從前的黎欣,不能想象,也無法想象的。

可是,誰不好,爲什麽,偏偏是郁知意呢?

半個小時之後,黎欣再出來時候,厲澤深已經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黎欣腳步輕輕地走過去,将客廳的燈關掉,隻餘牆角一盞光線微弱的落地台燈,淺黃色的燈光映照在男人英俊而深邃的臉龐上,将平日的深沉冷酷消減了不少。

那雙看着人的時候,深邃的眼眸,此刻已經被眼皮遮蓋住,讓他看起來,更顯幾分無害。

黎欣慢慢蹲下身,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就着微弱的光線,靜靜地看厲澤深,好一會兒,幾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今年以來,厲澤深雖然來這裏幾次,但是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碰她,他們現在的關系很奇怪,厲澤深似乎不再需要她,但是還會時不時往這個房子裏來,兩人相關無事的度過一夜,第二天,他又恢複成那個不好打交道的厲總,離開。

但是,厲澤深并沒有中斷給她的資源。

黎欣找了一張薄被蓋在厲澤深的身上,留着角落的台燈沒有關上。

眸色複雜地看着厲澤深,黎欣深吸一口氣,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

黎欣,你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你看上的是厲澤深的錢财,不是他,總有一天,你要成爲娛樂圈,誰也不敢欺負的人,讓尚雪菲之流在你面前,隻有低頭的份。

你,不需要感情。

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隻是一場交易不是麽?

第二天黎欣起來時,難得厲澤深竟沒有離開。

他已經洗漱過,換了一身衣服,對于昨夜在沙發上睡了一夜也沒有任何怒氣,隻是此刻在盯着,神色不太好。

見到黎欣出來,厲澤深看了一眼黎欣,“你們劇組出了什麽事,尚雪菲和郁知意怎麽對上了?”

黎欣頓了一下,回答,“尚雪菲在劇組橫行霸道慣了,郁知意能力比她好,她看不慣郁知意,昨天自導自演,說郁知意推到自己,實則應該是栽贓嫁禍。”

厲澤深輕嗤了一聲,“不知死活。”

黎欣眼皮微動,看了一眼厲澤深,亦沒有多問的意思。

微博上鬧得不太愉快,郁知意第二天去劇組的時候,以爲尚雪菲還會出什麽幺蛾子,但到了劇組,對方除了不太愉快,對自己助理的脾氣很大之外,并沒有怎麽的,連後面跟郁知意對戲的時候,也如昨天的事情,甚至微博上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般。

見此,郁知意也怠于理會她。

之後兩天的戲份,并不密集,而因爲檔期的原因,先前尚未進組的另一個飾演長孫家的表兄的男演員,也進組了。

韓瀝飾演的角色齊靳,在原著中的設定,是日後男主角成爲皇帝之後的得力助手——一朝宰相。

他在劇中的設定是長孫家的表兄,但與六皇子少時就相識,有淡淡的君子之交,因爲憐惜自幼無父無母的表妹長孫輕漪而時常一些幫助,卻被長孫柔知道了之後,因爲嫉妒之心從中作梗,借以污蔑兩人之間的關系不正常。

但他在劇中的人設,着實是個好兄長,不少書迷都将他稱爲“護妹狂魔”。

今天有一場郁知意和韓瀝的戲份,也是自《盛世長安》開拍以來,郁知意和韓瀝第一次對戲。

當然,此前她也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與韓瀝有過什麽交集。

但還好郁知意的專業擺在那兒,就算是跟素未相識的人對戲,也不會有什麽難度。

拍攝結束之後,韓瀝不禁笑了,“當初跟季舒望合作的時候,早就聽他說你很厲害,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韓瀝是中凰的演員,外界所言的,跟季舒望的關系不錯。

郁知意笑了笑,“作爲上一年的最具實力男演員獎獲得者,這樣的話,我當做對我的肯定,謝謝。”

韓瀝聞言先是一愣,而後輕輕笑了。

腦海裏不禁想,真如季舒望和祝藝說的,郁知意這姑娘的腦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樣。

郁知意慢熱,即便跟韓瀝搭過一場戲,依舊還熟不起來。

可能有過陸華的前車之鑒,現在她對不熟悉的男演員,總保持一份警惕之心。

今天這座園林有些熱鬧,除了盛世劇組之外,還有另外兩個劇組也在拍攝。

郁知意無暇他顧,結束了之後,再對了一次劇本,又開始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考研資料。

隻不過,還沒看幾分鍾,忽覺頭上的光線被什麽擋住了,郁知意眼皮一掀,而後背後便被拍了一下,“郁知意!”

周焱今天在這園林裏有拍攝的任務,聽說郁知意的劇組也在這裏,趁着有空,便摸過來了,大老遠就看到郁知意一臉認真又嚴肅地低頭看手裏的本子,經過上次拍廣告的起伏之後,他已經在心裏将這個獲得他首個道歉的女孩當成了朋友。

玩心一起,就繞到郁知意的身後想要吓一吓郁知意,結果對方并沒有被吓到,神色平靜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焱神色一僵,“郁知意你太沒勁了,你背後是不是長眼睛,這麽都沒有被吓到?”

郁知意想說,你把我光線都擋住了,早就暴露了,我要還能被吓到,也太愚蠢了。

不過她沒說,反而問了一句,“你怎麽過來了?”

周焱毫不客氣地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小爺我這不是專門來看你。”

郁知意“……”

“你還不信了是吧?”周焱不服氣。

“你來吓我我信。”郁知意認真的道,倘若是來看她,郁知意并不覺得自己和周焱的交情這麽好,雖然他爲了赢,強行在遊戲上找自己組隊開黑過。

周焱瞬間無語,“你這人好沒趣,一點生活趣味也沒有。”

周焱也并不在意郁知意的無趣,坐下之後,在片場掃了一圈,很快就開始不安分了。

他像是個多動症的孩子似的,一會兒敲敲這個,一會兒碰碰那個,還把郁知意的劇本拿過去翻開。

郁知意也無奈了,“你到底來幹什麽的?”

周焱指着郁知意的劇本問,“唉,你們今天拍的是哪場戲啊?”

郁知意看了一眼劇本,“就是你翻到的那一頁。”

周焱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猜也是,我看到韓瀝了,唉今天是不是有小仙女的戲?”

小仙女?

郁知意愣了一下,才知道周焱說的小仙女是誰。

她緩緩笑了,如洞穿一切似的看了一眼周焱,“你其實是來找甯兮淼的吧?”

周焱被人看穿了,耳尖發紅,惡狠狠地看着郁知意,像個被戳破了心事的少年一樣,“郁知意,人艱不拆你不知道麽?”

郁知意抿唇笑,“她今天有戲,來了,不過這會兒,不知道去哪裏了。”

還人艱不拆?周焱自己的遊戲賬号,就叫“小仙女的騎士”。

說着掃了一眼,郁知意确實沒有發現甯兮淼的身影。

郁知意說,“你要想找她,她等下還有一場戲,你可以等等。”

周焱少爺脾氣一上來,輕哼了一聲,“我走了,還忙着呢。”

他怎麽可能會跟郁知意承認,自己是專門來看甯兮淼的。

郁知意無視對方的口是心非,點了點頭,讓周焱随意。

周焱撇撇嘴,一溜煙離開了之後,并沒有回自己的片場,反倒像出入無人之境一樣在盛世的片場裏亂竄。

他在找甯兮淼。

找了一圈,不見人,周焱也不氣惱。

最後繞到了一個角落,他正打算回去的時候,卻看到不遠處的秋千上,坐了一個人。

周焱定睛一看,不是甯兮淼是誰?

她身上還穿着戲服,粉藍色的交領長裙,看一眼就覺得很仙很可愛。

周焱知道,甯兮淼飾演的角色是長孫家的三小姐,是個單純可愛的女孩子,他一看就覺得,甯兮淼非常适合,反正她也是長得小小個的,大眼睛,圓圓臉,尖下巴,可靈動了,就是個小仙女。

周焱覺得,再沒有人比甯兮淼更适合演這個角色了,爲此,他還去把《盛世長安》的原著看了一遍。

他其實沒有跟甯兮淼合作過,就是以前做綜藝的時候,甯兮淼在隔壁劇組,他在旁邊看着,覺得這女孩,笑起來特别好看,充滿元氣,又靈動,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就是覺得很仙。

他也看過不少甯兮淼的銀屏形象,還關注了對方的微博,越看越覺得甯兮淼長得可愛,像個小精靈一樣。因爲家境的關系,周焱從小到大接觸的女人,要麽是她媽媽一樣的女軍人,要是是他姑姑一樣一絲不苟的軍醫,或者跟周媛媛一樣作風強硬的人,一點也不可愛。

兩相對比之下,自然更喜歡甯兮淼這樣萌萌的仙仙的女孩。

甯兮淼一個人坐在秋千上,不知道在想什麽,漫不經心的來來回回地晃着。

周焱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走上去跟甯兮淼打招呼,畢竟他跟女孩子說話的經曆少得可憐,在學校讀書的時候,都是别人往他跟前湊,他還沒有過主動的經曆。

被人看得太久了,甯兮淼很快就覺察了周焱的視線。

她好不容易找到個沒人的地方,還别人打擾,有點氣悶,轉頭撇過去一眼。

周焱瞬間一僵,沒料到對方會忽然看過來,情急之下,隻能擡手,跟對方打個招呼,“嗨?”

男生神色局促,耳尖微紅,如猝不及防被吓到一般。

明明是他一直在偷看。

甯兮淼今天心情并不好,但看到周焱這個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周焱眼睛微微瞪圓,女孩笑起來,像個小精靈一樣,周焱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丘比特射了一箭。

甯兮淼看過周焱演的綜藝節目,一張臉讓粉絲将他誇上天了,但他性格太坦率,在娛樂圈這個地方,這種性格無意之中會得罪人,甯兮淼覺得,如果不是這張臉,周焱可能早就被人打死了。

而且他這麽大個人了,心思還不會隐藏。

甯兮淼在心裏吐槽了八百遍,但表面上卻一如在屏幕前的形象,笑眯眯的跟周焱打招呼,“嗨……”

周焱隻覺得鼻腔一熱,伸手一摸,一抹鮮紅落在手指上。

他瞪大了雙眼,捂住自己的鼻子,瞬間狼狽地落荒而逃。

留下甯兮淼一個人在原地,愣了一下,而後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後笑聲越來越大,心裏的陰霾,因爲周焱的出現,已經消散了不少。

當然,跑遠了的周焱,自不知道他心裏萌萌哒的仙女,已經因爲他的狼狽而笑得毫無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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