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保大(1000月票加更)
瑤光曾聽來過龜茲城的人說起,龜茲城有三重,王宮壯麗,飾以朗軒金玉,煥若神居。
如今親自來看過後,便發現,冠絕西域的三重大城是真的, 尤其是與烏孫相比。
她們烏孫乃是遊牧行國,沒什麽高大的建築,縱然有熱海邊的夏都赤谷城,但那隻是“穹廬爲室兮旃爲牆”。城裏唯一高點的建築,不過是座二層樓的小院落。
這還是比母親解憂更早嫁到烏孫的細君公主,讓漢人工匠修建的, 劉細君不喜歡烏孫遷徙的生活, 就待在熱海邊,一年與獵驕靡相會數次。
在細君公主郁郁而終後幾年, 那個院落就成了解憂公主的居所。
解憂與細君雖然都來自大漢,皆是劉氏宗室,但作風截然不同。解憂積極學習烏孫的語言,參與他們的夏冬轉場遷徙,吃烏孫的食物,釀出的馬奶酒連烏孫人都叫絕。
不過赤谷城中的院落,依然是瑤光她們兄妹姊弟幾人的家,每當在此安定生活時,母親就要鋪開沙子,纖細的手持着木棍,在上面寫下一個個漢字,教她們識字。
“要記住,你們不僅是烏孫人,也是漢人, 身上,可是流着劉氏的血脈!”
而當遷徙到昭蘇草原的冬場時,更多接受的, 便是烏孫式的騎馬狩獵:在烏孫,女人也沒資格柔媚,得用剛強的外表将自己包裹起來,你才能不任人魚肉。
瑤光身體裏流的血,一半是漢,一半是烏孫,至于她的内心,還是偏愛大漢更多些,母親口中那恍如天宮的長安,讓她憧憬不已。
所以,比起遠方的夢幻之城,龜茲反倒對瑤光沒什麽吸引力。
所謂的王宮壯麗?不過是院落比民居寬敞了些,更多了幾個苑圃和葡萄園。裝飾朗軒金玉?在身上挂滿金子的烏孫公主眼裏也不值一提。煥若神居?更是可笑,隻不過是龜茲王族喜歡将自己當做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罷了。
倒是在進入龜茲王宮殿堂之前,她停下了腳步。
這兒的苑囿裏,真的養了許多隻綠孔雀,它們展開的屏風,真像極了龜茲王子那垂在身後,修長而華而不實的頭發。
和烏孫不同,龜茲的王族是養尊處優的,他們的祖先,據說能馴服龍池的惡龍,讓其化作駿馬,征服了天山南麓的諸多部落,建立了龜茲,所以龜茲以龍馬爲旗幟。
龜茲,也有塞種遊牧的祖先啊,但傳承幾百年後,他們顯然丢了這勇武的習慣。
看龜茲王子那及腰的長發,每日要細細用玉梳梳理,用香粉撲過,别說上馬馳騁,連行走都要人幫忙捧着?這不過是爲了顯示王族不必作戰、種田,與龜茲的兵民區别開來的手段罷了。
“公主在想何事?”
這時候,俊朗的龜茲王子绛賓似乎察覺到了瑤光的目光,還以爲公主在偷偷看自己呢,頓時大喜,讓譯者代自己詢問。
“無他。”瑤光公主隻指着那群孔雀:“吾弟就想看看這些孔雀。”
“隻可惜萬年王子久行不适,不能入宮,可要烹煮幾隻給他送去?”
忘了說,這些孔雀不單純是觀賞用,也被龜茲人當成雞養肥殺了吃肉,羽毛則插到發冠上。
身體不适,這是瑤光将弟弟留在館舍的理由,可實際上,卻是多了個心眼。
雖然她堅持要完成昆彌交予的使命,拜訪龜茲,但漢使任弘的話,還是對瑤光産生了一些影響。
“漢使不欲入龜茲,真的隻是因爲匈奴麽?”
這時候,绛賓又滔滔不絕地開口了,譯者爲其翻譯:
“王子說,若是可以,烏孫使團不如在龜茲多待一些時日,讓萬年王子康複再走。”
譯者露出了笑:“王子還說,當然,若是瑤光公主能長久住下來,就更好了,他一定會帶着公主,去看看大小龍池!”
龜茲王子這話已經說過不止一回了,和中原不同,西域人從不掩飾自己的愛慕,若非語言不通不太方便的話,他恐怕已經對瑤光表白無數次了。
瑤光卻置若罔聞,淡淡地說道:“吾弟姓劉,身上不僅流着大漢高皇帝的血,還流着獵驕靡昆彌的狼血,他沒那麽嬌生慣養。”
“對了。”
瑤光目光掃視四周:“王子說,漢使任谒者已先行入宮,爲何遲遲不見人影?”
龜茲王子有些吞吞吐吐,瑤光卻轉過身,看向隔着兩重城牆的外城,颦起了眉,懷疑更深了。
那是喧嘩,吵鬧,紛亂,甚至還隐隐有人馬嘶鳴之聲。
“出了何事?”
外頭亦有人匆匆進來,在绛賓耳邊低聲細語,绛賓面色微變。
最後由譯長給出的答案是:“外城出了幾個盜賊,右都尉正帶人抓捕。”
瑤光爲這謊言感到可笑:“幾個毛賊,就能讓号稱西域第一大城的龜茲亂這麽久?”
她意味深長地說道:“看來龜茲,遠不像绛賓王子說的那般安全,我放心不下吾弟,還是親自去看看罷。”
但當瑤光轉身時,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龜茲左大将卻攔住了回去的路。
“烏孫公主,龜茲王正在等你!”
一陣呵斥,是瑤光身邊的兩名烏孫女戰士拔出了劍!
以二對上數十,但烏孫女戰士渾然不懼,用紅色染料塗過的眼眶裏,滿是戰意。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隻有龜茲王子被龜茲譯長遠遠拉開,伸長了脖子勸和。
“還望公主,勿要讓吾等爲難!”
瑤光公主看着緊緊關閉的内城大門,以及守衛在那的上百人,又瞥了眼龜茲西北角的天空,依然是一片如青金石染過的藍,沒有任何煙火的痕迹。
她讓烏孫女衛士放下了手裏的兵器,說道:“也對,我有來自烏孫昆彌的禮物,要親手送給龜茲王,怎能說走就走?”
外城的喧嘩依舊,而經過這樣一出後,接下來的路不再平和。龜茲人很小心,不讓王子離瑤光和烏孫女戰士太近。
他隻能頻頻回頭往來,看瑤光的眼神裏滿是愛慕,希望得到烏孫公主的回應。
但瑤光目視前方,視若無睹,讓绛賓好生失望,是因爲自己的秀發,還不夠長和柔順麽?
在龜茲王待客的宮室花園門廊前,同樣守備森嚴,龜茲的右力輔君站在這,攔下了瑤光公主的兩名護衛,并恭敬地請她卸下身上攜帶的武器。
“龜茲王的殿堂,不容許任何兵刃進入。”
瑤光任由他們翻檢禮物,所謂的國禮,是潔白的獅子皮罷,獅子在蔥嶺以東絕無,但龜茲卻偏就喜歡這種動物,據說龜茲王就坐在金獅子床上接見外國使者。
她将自己身上的匕首短劍也一一取下,隻指接過身後小侍女抱着的樂器:
“龜茲王子不是說,想與我合奏舞樂麽?”
瑤光的指尖,在秦琵琶上輕輕彈出了一個弦音,頭一次,對绛賓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的這面秦琵琶,總能帶進去罷?”
……
“任君,龜茲人越來越多了!”
隔着兩道城牆的外城,龜茲西北角,趙漢兒對着遠處城牆再射出一支箭,将一個龜茲弓手射落後,回頭大聲嘶吼。
他們抵達烏孫使團在的館舍後,這兒卻少了瑤光公主,怎不讓人着急?
任弘抿着嘴沒說話,隻是讓衆人先幫烏孫人将馬兒都牽出來。
而最初六神無主的劉萬年則一拍腦袋,想到了一件事。
“火,火!”
他接過烏孫人遞過來的火,也不管館舍裏人馬還沒出來完,就往馬棚裏扔去,裏面堆滿幹草,瞬間就起了火,滾滾濃煙從龜茲西北角冒出。
“小王子,你在做什麽?”盧九舌就在馬棚裏,差點被燒到,罵罵咧咧地出來。
劉萬年道:“阿姊說若是出了事,便點燃館舍!隻要這位置冒出濃煙,她便能知曉!”
任弘搖搖頭,然後呢?她還能一個人殺出來不成?又不是亞馬遜女戰士。
這又不是小說,任弘并不對這種奇迹抱有希望。
至于沖殺進去英雄救美?
隔着兩道城牆,對面是居高臨下,上千名有所準備,弓箭充足的龜茲兵卒。就算大漢和烏孫使節團合作,哪怕這數十人全員戰死,也難以破城而入,救出公主。
必須面對事實了。
“我們攻則不足,退則有餘。”
任弘的目光看向不過一漢裏外的龜茲西門,一支三百餘人的龜茲兵正在那邊集結,猛地沖殺過去,破門而出倒還有希望。
“任弘,快拿個主意!”
一個材官要害處挨了一箭,悶聲倒下,眼看是不活了。老韓更着急了,都直呼起任弘姓名來。
韓敢當的鐵甲上,已經紮了七八支箭。這可不比守烽燧,守大漢疆土,以寡敵衆撤退不丢人。
從四面圍攏過來的龜茲人越來越多,方才任弘等人能縱馬橫行龜茲,是打了個措手不及,若龜茲人反應過來,将他們包圍,哪怕一漢當五胡,再要想脫身,恐怕就要犧牲更多人了。
雖然龜茲人也不敢貿然圍攻,隻遠遠對射,漢弩雖強,卻一拳難敵四手。
任弘心裏的念頭在拼命搖擺,最終定格住了。
他得對自己,對麾下的吏士們負責。
思來想去,在他心裏,還是自己,還有趙漢兒、韓敢當、盧九舌這些人的性命和夢想,更加重要!
“對不起了瑤光公主,我選擇……”
“保大家!”
“任谒者,我命令你,帶我殺進宮去,接應我阿姊!”
劉萬年打醬油了半天,此刻卻一個激靈,忽然迸發了勇氣,揮舞着烏孫劍就要往外沖,差點被一支箭射中。
這個笨小孩,任弘一把拽回劉萬年,将他保護在自己的盾牌後面,大聲吼道:
“先突圍破門,護送萬年王子出城去!”
能救一個,是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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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