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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百戰始取邊城功


第230章 百戰始取邊城功

允吾縣沒什麽悠久的曆史,本是個普通的邊地小縣,居民不過三五百戶,城區卧在湟水河谷中,左右都能看到山脈,入夜後還能看到外面成群結隊的野狼綠幽幽的眼睛。

直到六年前金城郡挂牌成立,允吾成爲金城郡守府和西部都尉府駐節所在, 這兩個衙門替它吸引來大批軍民,逐漸成爲湟水河谷中最繁榮的城市。

但也沒法和關中相比,商賈鮮少,人口半數仍爲駐軍,城外密壘深溝,裏闾巡邏頻繁,特别在郡守府附近,崗哨環衛, 盤查緊嚴,氣象十分森嚴。

金城太守的姓氏很特殊,叫“浩星賜”,浩星乃是複姓,這位太守五旬左右年紀,太原郡人士。聽說他乃是趙充國的昔日戰友,參加過天漢二年天山之戰,是一個軍中老吏,他給足了任弘面子,親自出迎之,還帶着長史、司馬和諸曹掾設宴款待。

唯獨金城郡西部都尉辛武賢不在場,聽說是巡視西塞未歸。

酒過三巡,浩星賜問道:“金城郡的吃食,西安侯可還習慣?”

任弘答道:“郡守叫我道遠即可,此來金城,仿佛回到了河西, 迫近戎狄,修習戰備, 高上氣力, 軍民雜處,涼州就是涼州啊。”

“涼州人”,這是任弘爲自己與金城大小諸吏找到的共同身份。

在大漢官場想要做事,人際關系太重要了。他初來乍到,在朝中沒有過硬的靠山,手裏無權無兵,若與當地政府部門關系再沒搞好,誰也指揮不動,恐怕就隻能幹瞪眼了。

所以任弘在努力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會氣氛,給衆人除了“年少封侯”的标簽外,留一個好印象。

好在金城與敦煌同處邊地,也有亭障烽燧之事,他履曆豐富,不但做過使者,還當過燧長,很快就與幾個同樣從基層提拔上來的武吏熱絡地攀談起來,說起被數百匈奴人圍攻的事來。

那些詩書也沒白讀,這邊同武官掰扯完鎮守烽燧的要點,那邊還能同文官對上幾句經術,長袖善舞間,很快就成了宴會的中心。

“不瞞諸位,我今年才剛剛成婚,我家少君剛有了身孕,便接了诏令星夜來金城郡了。”

此言引來不少人的同情和歎息,在金城爲官的不盡是本地人,也有不少外郡征調,邊郡的孤獨,對家人的擔憂,共情效應開始發揮作用,這就進一步被他們認爲是“自己人”,不管土吏客吏,初次見面的壁壘,就這樣一點點打開了。

然後任弘舉起酒杯,再次向穩坐正中的浩星賜敬酒:“在長安時曾聽聞,天漢二年時,貳師爲匈奴右賢王所圍,缺食數日,傷亡慘重,幸後将軍率壯士百餘人拚死沖破重圍,郡守亦在其中爲吏卒,矢如流星,百發百中,遂潰圍而出。”

那本該是浩星賜走上仕途的一場仗,但這位郡守卻表現得很冷淡,飲罷後淡淡說道:

“枭騎戰鬥死,驽馬徘徊鳴,我不過是一匹僥幸活下來的驽馬,何足道哉。”

被任弘好不容易弄熱的宴會氣氛,在這句話之後,頓時冷了些,金城郡吏們悻悻坐回了位子上,沒人再敢放肆大聲談笑。

這份尴尬持續了好一會,直到被門外傳來的哈哈大笑打破。

“迎西安侯的宴飨,豈能少了我老辛?”

一個披挂着甲胄的将軍大步踏入廳堂,邊走邊解身上的裘衣,任其落在地上,這位鬓須如飛的大漢來到宴席間,不等衆人說話,便自顧自地說道:“我來晚了,且先自罰三盅。”

這位便是金城郡的二把手,金城西部都尉辛武賢了,他和郡守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浩星賜沉靜穩重,而辛武賢一言一行都體現着暴躁急促。

他真的當場自己倒酒滿飲三杯,第四杯則端着來到任弘面前,笑道:“一年多前,兩府爲西安侯是否應該封侯一事集議,當時我便怒斥那群迂腐的賢良文學,我辛武賢雖與西安侯非親非故,但我身爲六郡良家子,深知斬将立功的不易,隻要是想抹殺邊郡将士功績的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晃眼,西安侯已成了護羌校尉,今後你我二人,便要在金城郡共事,共飲此酒,明天起,吾等便是袍澤了!”

……

辛武賢的到來,徹底主導了宴會走向,後來浩星賜先借故告退了。

任弘裝作被辛武賢灌得醉眼惺忪,卻細心地發現,浩星賜和辛武賢隻打了聲招呼,象征性地互敬了酒,期間再無任何交談。

圍坐在浩星賜身邊的長史、諸曹掾們,也謹慎地與到處招呼人喝酒的辛武賢保持距離。

“看來這金城郡的一把手二把手,關系很一般啊。”

等宴會在歡樂中結束時,已經過了午夜。

雖然護羌校尉常駐金城郡,但“護羌校尉府”卻不在允吾縣,而在令居縣,所以任弘隻能暫時住在提供給外地官吏的置所裏,條件是差了點,但好歹有熱炕暖身。

次日一清早,天剛大亮,辛武賢便又派人來,邀請任弘去西部都尉府吃朝食。

任弘頭還有些疼,他聽楊恽說過,在一年前封侯之議時,當時還在做千石校尉的辛武賢确實幫自己說過話,還差點和儒生打起來。

但很快辛武賢被調到金城郡做西部都尉,與任弘沒太多往來,不過昨日他表現得極爲熱絡,今日又一早相邀,且去看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出了門後,任弘發現這是一個嚴寒凜冽的早晨,允吾城身處河谷海拔不高,可翻過山到了高原,這個冬天恐怕會更加可怖。

不過辛武賢的熱情依然不減,朝食居然是一頭他昨日歸來時,在水邊新打的黃羊,用的是任弘家香鋪的孜然香烤制,看來這位西部都尉十分富庶啊。

不吃就是不給面子,任弘隻得勉爲其難,辛武賢親自爲任弘分肉,說了一會長安的事,卻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帶着一身汗,持劍小跑過來拜見。

“父親,劍練完了!”

他紮着一根少見的紫色帻帶,眼睛卻朝任弘看,發現他不如自己想象中偉岸雄壯。而早就藏在肚子裏的許多話,也不知該怎麽開口。

“此乃犬子慶忌,十分崇敬西安侯,先前一直在隴西狄道老家,我做了金城都尉後,帶他來曆練長長見識,這孺子早就嚷嚷着要見西安侯,今日見了,怎麽又木讷少言了?”

辛武賢罵罵咧咧的,還是任弘替辛慶忌解了圍:“涼州人不都是這樣麽,讷于言而敏于行。”

“既然沒話,那就再去練半個時辰。”

辛武賢不太待見兒子,一揮手讓他退下,又笑道:“昔日六郡孩童以竹馬爲戲,常以衛、霍爲榜樣,幾代人下來也膩了,如今他們效仿談論的人,卻是西安侯啊。”

任弘擺手:“豈敢,衛霍之名可流傳千年,譬如星辰日月,我卻隻是劃過的流星,不值一提。”

辛武賢卻不按套路出牌,竟順着任弘的謙辭說了下去,意味深長地說道:“倒也沒錯,若是道遠滿足于如今的富貴,失去了銳氣,就此止步,你的功名,恐怕真不能持久啊。”

他身子微微傾斜,看着任弘道:

“道遠昔日橫行西域,一人滅一國,名動天下。可如今,卻先閑置了大半年,又被打發到金城郡來,做一個無兵無權的護羌校尉,可會覺得委屈?”

戲來了,任弘正色道:“爲國做事,何來委屈,更何況,比起我先前的光祿大夫之職,護羌校尉好歹能保境衛民,安緝諸羌,弘不敢因事小而怠慢怨望。”

辛武賢卻冷笑起來:“難得道遠這麽年輕,卻如此看得開,汝可知曉,會被派來做護羌校尉、護烏桓校尉這種無權無兵,與諸羌打交道的苦差事,都是在朝中沒什麽背景的人。”

是啊,就是知道這點,任弘才打算約郡守、西部都尉一起甩鍋前任的護羌校尉,毫無風險,根本不擔心會得罪人。

仔細算算,朝中也就蘇武能幫他說說話,至于常惠、傅介子混得跟他差不多,本來與大司農田延年關系不錯,可任弘拒婚之後,田延年也對他沒那麽熱絡了。

若是去年遂了大将軍的“好意”,做了霍家的女婿,他的處境恐怕完全不同。

但任弘卻也不悔,他可不做祁同偉。

辛武賢說罷,卻又自嘲道:“當然,我也不是笑話道遠,因爲會被調來做金城西部都尉,也是因爲在朝中沒有背景。這就是六郡良家子……以及涼州人士的痛楚啊,你來時路過隴西、天水了罷?”

任弘道:“途經上邽、狄道。”

辛武賢道:“狄道便是我故鄉,過去天水、隴西同屬于隴西郡,孝武皇帝時才分出來天水。因爲李陵投降匈奴之事,天水人恥于與李氏同郡,說他們是隴西人,隴西人亦恥之,說其爲天水人。”

“可他們都忘了,在數十年前,漠北之戰剛打完那幾年,李廣不願受刀筆之吏侮辱,引刀自刭,不但軍士大夫一軍皆哭,連六郡士庶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論老壯皆爲垂涕。”

“那李廣心胸狹窄,打仗也屢屢戰敗,還十分傲慢容易與人生隙,淪落到如此境地實屬咎由自取。但六郡皆哭,不是因爲愛戴他,而是哭吾等自己啊。”

辛武賢有些憤憤不平地将刀插在黃羊肉上:“六郡和涼州迫近羌胡,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所以六郡良家子常被選爲羽林、期門,以材力爲官,名将多出焉。”

“可實際上,吾等不過是六博裏的小卒,擋在前面流血流汗,曆經百戰,卻很難當上枭子,混到大功封侯,好的差事和立功機會,過去多讓外戚子弟得了去,如今嘛……”

辛武賢打住了沒往下說,但任弘知道,如今能混上好差事和大功的,确實多爲霍氏親信故吏。

他笑道:“不然,孝武時六郡子弟立功封侯的仍然不少,如公孫賀、公孫敖、蘇建、趙食其、李蔡等人。”

辛武賢搖頭:“彼輩之所以能封侯立功,多有其緣由,其中公孫賀夫人爲衛皇後姊,故能七爲将軍,出擊匈奴無大功,而再侯,爲丞相。”

“公孫敖則因有私恩于長平侯,故頗得提攜,屢廢屢起,凡四爲将軍,漠北之戰時,長平侯棄李廣而用公孫敖,便是想讓他再度立功。”

“至于蘇建、趙食其、李蔡等,多是沾了衛、霍的光,擔當其校尉裨将,故僥幸封侯。”

任弘又道:“近年的傅公以斬樓蘭而爲義陽侯,他也是北地良家子出身,翁孫公則爲後将軍、關内侯,位列中朝。”

辛武賢亦不以爲然:“趙翁孫固然有大功,可他哪怕被孝武皇帝接見過,仍做了二三十年小吏,之所以能有今日地位,最重要的,還是因爲他做過大将軍都尉,是大将軍的人。”

同理,在辛武賢看來,傅介子之所以能順利封侯,也與他得大将軍賞識分不開。

“若不爲外戚子弟,無父輩蔭蔽,更沒有得到大将軍矚目的人,就隻能靠自己了。”

“就像我,就像道遠。”

辛武賢指着任弘笑道:“道遠此行作爲護羌校尉,恐怕也被朝中趙翁孫等人叮囑了一番‘大局爲重’之類的話罷?可道遠,肯定不會甘心赴任後無所作爲吧?否則也不會剛到金城郡,就在金城縣贖買了一個叛羌。”

得,這麽快就被知道了,任弘停止了咀嚼,看向辛武賢:“辛都尉知道龍耶部之事?”

辛武賢道:“我畢竟早道遠來金城郡大半年,也就朝中諸公被蒙在鼓裏,此事在金城郡不是秘密。而先零羌意欲重返湟水,更是人盡皆知的事。”

他面容肅然地說道:“我前幾日去湟峽巡視,發現先零羌已不滿足于占據龍耶部的地盤,開始渡過湟水,侵入北面小月氏的草場了,想必今日,郡守就會召道遠去商議此事,道遠以爲應當如何應對?”

“失禮了。”

任弘将嘴裏那塊硬硬的羊皮吐了出來,它真像極了金城羌中之事,難咬難嚼,咽下去也沒啥營養,搞不好還會噎住脖子。

見任弘不答,辛武賢索性道明了自己的意圖:“我相信以道遠在西域的作爲,絕不會對此坐視不理,然而浩星郡守老成持重,一味綏靖先零羌,去年我沒來時,便坐視龍耶部被吞并,如今越發猖獗。”

任弘颔首,心裏飛速消化着入金城郡以來獲知的情報,果然如他所料,金城郡守、都尉在羌事上是有矛盾的。

浩星賜主綏靖,而辛武賢主攻伐,大漢的太守權力比秦時更大,尤其是邊郡,下馬能治民,上馬能治軍,浩星賜手下有屬官太守長史“掌兵馬”。

而都尉也要聽太守号令行事,辛武賢這西部都尉權力有限,隻能被動應敵,若想主動出擊,根本繞不過浩星賜。

所以他需要盟友,任弘的到來,猶如久旱甘霖。

任弘看向辛武賢,低聲道:“敢問辛都尉以爲,應該如何應對?”

辛武賢道:“絕不可對先零羌一味忍讓,此養虎爲患也,道遠作爲護羌校尉,有将羌事回禀朝中的權力,不如将此間原委說得嚴重些,一一奏與典屬國,叫大将軍知曉,我也會一同上疏。”

“而身爲護羌校尉,對諸羌可安緝,安緝之,可擊,擊之。如今既然先零羌自尋死路,不如你我合力做一番大事業,道遠負責定計,我來調兵遣将,在先零羌侵犯湟北時果斷出擊,将彼輩驅逐回鮮水海去。”

任弘故作遲疑:“如此就要打大仗了,我聽說鍾種先零羌種類繁多,勝兵兩三萬,一旦起了沖突,絕不是金城一郡能對付的。”

“就是要大打!”

辛武賢擊案道:“先零羌一定會夥同諸羌反擊,明年朝廷舉大兵時,你我必能爲帥,西征拓地至鮮水海,屠滅諸羌,徹底解決羌虜大患,成就不世之功!”

……

PS:第二章在23點3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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