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比你們不知道要高到哪裏去
張敞剛因爲管理未央廄業績出衆,升任太仆丞,秩千石,爲太仆次官,輔佐太仆杜延年掌皇家車馬及官營牧苑。
而太學弟子和賢良文學在蒼龍阙鬧事這天,在杜延年身上,張敞見識到了什麽叫真正的能吏。
雖然外面聲勢聽着很大, 但承明殿諸公卿居然還在議事,隻有杜延年和執金吾馬适建被派了出來。
雖然同爲九卿,可眼下,被長安人視爲當官最威風的執金吾,卻隻能聽杜太仆号令行事,這位可不止是管車馬, 還常與兩府及廷尉分章, 更管着皇帝醫藥的能人啊!
大将軍黨羽中權重者,莫過于杜延年。
“執金吾, 立刻帶人去蒼龍阙外戒嚴,以持戟五百二十人,将看熱鬧的百姓與那百餘跪坐在阙下的太學弟子隔開。”
杜延年很擅長處理敏感問題,幾年前丞相車千秋與霍光翻臉,私下召集百官在公車司馬門集議,霍光本打算置之于死地,虧得杜延年力勸,加以甄别,既避免丞相受辱從而引發輿情對霍光的不滿,也讓車千秋因其子卷入謀反處死而顔面掃地。
他很清楚,和先前河南戍卒爲魏相求情叩阙之事時不同,外面的百姓不是跟賢良文學、太學弟子一起來的,隻是看個熱鬧的路人。
“見過樹上的鴉雀麽?使勁去拍個巴掌就會散走!”
杜延年讓執金吾的下屬,以幹練聞名的左輔都尉趙廣漢去辦這件事:“子都,你帶缇騎二百人, 就說是京兆尹以及繡衣直指使者奉命辦案, 仍聚集在未央宮外的人,都要抓去城外修十天溝渠,百姓自然就走了。”
“諾!”
安排完這些後,杜延年又點了張敞的名:“子高,你立刻帶着幾輛車,從朱雀門出去,将太常寺的七位博士接來!我要與他們好好說道說道!”
張敞知道,太常之下,一共設五經,七博士:齊、魯、韓三家詩,外加禮記、尚書、公羊春秋、易。一個蘿蔔一個坑,得某位博士死了或者主動告老,才能補上。
這也造成爲了競争這七個上崗名額,天下諸儒相互鬥争很激烈。
先前特别喜歡利用流星、大旱等災異來批評朝政的尚書博士夏侯勝,因爲樂遊原天雷事件名聲掃地,被趕出了長安。補上他位置的雖然還是尚書大家,卻是與“夏侯尚書”不同的“歐陽尚書”。
刺頭挑去後,剩下的幾個博士,都是會察言觀色,肯聽話的。
當張敞抵達太常寺時,發現博士們也很惶恐,這次的事件,他們竟不知情?
而等他拉着這群老家夥折返到未央宮北司馬門前時,外面的局勢已經控制住了,杜延年的法子确實有效,執金吾手下的兵卒亮了甲兵叫人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又一聽趙廣漢說,無故聚衆鬧事要去城外修溝渠,長安百姓果然丢下那百多名儒生,一哄而散了。
隻有事不關己的熱鬧,才是好熱鬧。
而經常跟儒生打交道杜延年,最清楚博士們怕什麽,闆起臉,嚴肅地看着七人道:“此事當非諸位本意,但汝等白首窮經數十載,方有今日成就,登堂入室,名滿天下,欲毀于不肖弟子乎?”
和熱血方剛,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利用的太學生不同。他們的夫子,都是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家夥了,經曆殘酷的學術鬥争才能混上這位置,讓自己的學派成了官方承認的顯學。
他們暗地裏可能會批評朝政,在著述立說時夾帶點“春秋筆法”的諷刺暗寓,可要其當面說國策和大将軍的不是?絕無可能。即便在設西域都護府等問題上,也是派弟子沖鋒陷陣,出了事開除其弟子籍了事。
果然,先前首倡将新年号命名爲“元霆”的公羊春秋博士赢公,立刻表态:“弟子們隻是受人蠱惑,誤會了大将軍,吾等這就出去将其勸走!”
少頃,當被執金吾包圍的百多名儒生,見到玄武門緩緩打開,以及自己的呼聲終于要得到朝廷回應,起身抖擻精神準備舌辯一場時,卻愕然發現,裏面走出來的,是自己那拄着拐杖,氣急敗壞的老師們。
……
“民性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長,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
“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這是儒家“天地君親師”的原則,雖然後世将君排到前面,可實際上,卻是親爹大于老師大于君主。
嘛,畢竟君主隻是給口飯吃的老闆,一生可能會換好多個,還不止是皇帝才能爲君,提拔了你的縣令老爺,也是有知遇之恩的“君”啊。
而在門戶之見嚴重的大漢儒林,授業恩師一輩子可能就隻有一個。
太學生中确實有些鐵骨铮铮的愣頭青,不怕官府的鞭笞。
卻怕極了夫子的手杖,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一陣斥責後,乖乖跟着走了。對博士弟子、如弟子來說,沒有什麽比被開除學籍,趕出門派更羞恥的事了,那在儒林圈子裏是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于是一陣吵鬧後,外面的趙廣漢進來向杜延年報喜:“太仆,太學生和博士弟子、如弟子都散了,隻剩下四十多個賢良、文學仍固執不去。”
“我知道。”
杜延年能不知道麽?這些人,是他當年爲了幫大将軍鬥翻桑弘羊,一個個查其名籍,精挑細選出來的。
茂陵唐生、魯國萬生、汝南朱子伯、中山劉子雍、九江祝生,或有史魚之節,或不畏強禦,或能言王道,矯當世,皆能言善辯之輩。而都對鹽鐵、開邊義憤填膺,當他們因爲共同的敵人團結到一起時,戰鬥力極強。
如此才能跟口才了得的桑弘羊打得有來有回,鹽鐵之議成了一場兩種思想的碰撞,一些叙述,堪稱精彩,而桑弘羊還真有辯不過他們,默然不對的時候。
當然,這群人也不給他面子,說什麽:“杜周、鹹宣之屬,以峻文決理貴,其欲據仁義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衆。”
杜周,就是杜延年的父親啊,人家當面罵呢。
而那之後,杜延年也故意将賢良文學們留在長安,一來向天下顯示大将軍敬重儒學,二來,杜延年的政治态度,也是反戰的。
他見國家承武帝奢侈師旅之後,年歲比不登,流民未盡還,認爲宜修孝文明政,示以儉約寬和,這樣才能長治久安。
而賢良文學也持此議,雖然杜延年後來察覺大将軍欲完成孝武夙願,但還是覺得,朝廷裏,最好别隻有一種聲音。
可今日之事後,杜延年知道,賢良文學聚集于長安的日子,到頭了,自己即便再高擡貴手,也救不了他們。
“太仆,剩下這四十餘名賢良文學不去,該如何處置?”
杜延年閉上了眼,若換了他父親杜周,接下來會怎麽做?
他老爹杜周,最出名的事情就是審理邊境逃亡士卒的案件,不論冤情緣由,一并處死上千名士兵,引得兵士聞風喪膽,再也不敢出逃。
而杜周做廷尉那些年,也承孝武皇帝之意,興大獄,诏獄裏關着的犯人,多至六七萬!偷兒、流民、逃奴、逃兵、偷稅的、诽謗的,擠得诏獄嚴嚴實實。
“若父親來處置此事,肯定是殺得蒼龍阙外人頭滾滾,血從玄武門一直流到橫門去啊。”
杜延年搖搖頭,他被稱之爲“小杜”,與其父“大杜”不同,性情寬厚,能不殺就不殺,便下令道:
“先拘捕起來,待我禀明大将軍,再行定奪!”
……
杜延年得霍光授權,在外面處置此事時,承明殿裏,對戰争的籌備會議照舊。
等任弘禀明義從騎及狼姓小月氏之兵可用于對付匈奴,增加在涼州的募騎人數,并在軍中推行馬蹄鐵這三件事後,杜延年正好回來。向大将軍及諸卿禀報說蒼龍阙外百姓已散去,而太學生也被其師長勸走,隻剩下數十名賢良文學以聚衆鬧事的罪名逮了起來。
“這就解決了?”
任弘是感到詫異的,算算時間,不到一刻,杜延年真是神速,高明,真是高明。有這樣的能力卓越的手下,難怪霍氏能牢牢把持朝政,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過任弘以爲,此事能迅速平息,還是因爲霍光足夠鎮定,在第一時間派出了最合适的人選,又如磐石般壓着諸卿,避免了他們慌亂裏出昏招。
而遇上這種太學弟子鬧事,最愚蠢的做法就是親自下場與之辯駁。
雖說真理越辯越明。
但和儒生辯論,你隻會越辯越暈。想在一件事上說服别人,是這世界上最難的事,一個人數十年經曆形成的三觀,哪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即便是征辟賢良文學的杜延年也不行。
而接下來就更有意思了。
霍光先點了負責管賢良文學和太學的太常蘇昌,當場就讓這位九卿卸下朝服衣冠和绶帶印章,引咎辭職!
接着,大将軍掃視群臣:“諸位以爲,這些賢良文學,應當如何處置?大鴻胪,你先說。”
魯學大家,清流領袖,身爲帝師的韋賢汗津津的,他很清楚此事的緣起,大将軍也猜到了,這是将事情怪到自己頭上了啊!
他拜在地上,旁邊就是蘇昌留下的朝服衣冠,韋賢如鲠在喉,半響說不出話來。
霍光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其他人。
範明友惡狠狠地說道:“諸生聚衆于蒼龍阙前,有謀逆之狀,應該嚴懲!”
“下吏以爲不妥。”
杜延年搖搖頭反對,這幾十顆人頭斬下去,将引發輿情的軒然大波,對大将軍執政不利,他好不容易才平息此事,焉能再激起來。
田延年的看法,是先關起來慢慢審訊,但田廣明卻反對,這樣會不會傳出去後,引發郡國儒生效仿先前爲魏相鳴冤的河南戍卒,串聯起來,奔走爲其發聲?而這數十人罪不至死,放回去後,也就變成了儒林“不畏強禦”英雄,真是太便宜他們了,這群儒生,騙鞭笞廷杖擡高自己地位可是一絕。
霍光一個個聽着,今天他似乎格外虛心,要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聽一遍,最後點了看似與此事無關的任弘,笑道:“西安侯以爲呢?”
任弘立刻道:“下吏倒是有個辦法,既不引發輿情震動,又可叫諸生不能串聯州郡,更能物盡其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