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牌局


第273章 牌局

女要俏一身孝,皇帝登遐後,還有些發怔的上官澹,已經在宮人們擺弄下,換上了斬衰素服。

用布把頭發束起,用竹制的簪子插在頭上,麻發合結的喪髻露出, 麻帶系在頭上,一切妝容都去了後,反而顯得格外清純可人。

她還沒從皇帝駕崩中緩過神來,他才21歲啊,說走就走了,而身爲皇後, 待會還得強撐着出去,诏三公典喪事。

好在霍光也知道光外孫女一人恐會六神無主,霍家的女人們最先得到這驚變的消息, 絡繹進宮,爲首的自然是其夫人霍顯。

大将軍是不指望了,上官澹本來還希望從一向護短的外祖母處得到點安慰和支持,可霍顯剛來到未央宮,就掐住了上官澹的手腕,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澹澹,你有身孕了麽?”

“沒有。”上官澹聲音微弱,好像15歲的少女沒能懷孕是極其丢人和失職的事。

霍顯的臉頓時就黑了,冷冷道:“不是三年前皇帝加了元服後,就讓汝等同房麽?爲何還沒懷上?”

“是皇帝不能生。”

霍顯目光放到皇後的胸上:“還是你不能生?亦或是皇帝看不上你,不願與你行房?”

說起來,若非這蠻橫的外祖母插手後宮之事,讓宮女們着窮绔多其帶,想要制止天子親近其他女子,專寵上官皇後, 天子也不會因此生出了逆反之心。斷了與她漸漸好起來的關系,再度冷淡, 數年都未有夫妻之事, 焉能有孕?

上官澹滿心失望,原來外祖母護短,隻護霍姓的姊妹、侄女們啊。要是母親在就好了,但她的母親,已于半年前逝世了,如今丈夫也已登遐,她既是孤兒,又是寡婦。

想到這,上官澹不由低下了頭,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了。

“不許哭,哭什麽!讓你哭,才能哭!”

霍顯卻不依不饒,逼問起宮闱之事來。

“既然皇帝不願與你同房,那平日比較寵愛誰?”

上官澹小巧的門牙咬着下唇,低着頭道:“陛下常……常招宮人蒙侍奉身旁。”

“那她有孕了麽?”

“太醫試過了,也沒有。”

“這下麻煩了。”

霍顯覺得頭疼,若是小皇帝有遺腹子,那就拖一拖,等到生下來扶爲新帝即可,等過上幾年,嫁個孫女進來做皇後,這未央宮,還是霍家可以随意出入的天地。

如今小皇帝竟絕後了,莫非要學她聽聞的秘聞:高後将呂氏的孩子當成孝惠皇帝之子推上皇位?

霍顯沒有呂後的手段,卻有呂後膽子,可丈夫警告過她,幫年幼的外孫女管管宮闱就算了,不要過問政事。

她便又瞪着上官澹,指頭點在她那裹了麻帶的額頭上:“都怪你,這未央宮,要換主人了,等喪禮結束,你就不是皇後,要搬離椒房殿了!”

上官澹大驚,以爲霍氏這是要抛棄自己,連忙跪下,抱着外祖母的腿哀求,因爲她流着上官氏的血,叛徒的血。

“外祖母,我一向很聽話。”

霍顯卻笑了:“女孫,你糊塗了麽?屆時,你就是大漢的皇太後了,要搬到長信宮去了。”

她拍着這位年僅十五歲準皇太後臉蛋,讓上官澹打起精神來:“記住了,不管大将軍讓誰做皇帝,漢宮的主人,還是你,還是我們霍家!”

……

漢人本就重厚葬,其中又以皇帝的大喪最爲隆重繁雜。

這一夜,先是換上斬衰皇後出來,诏三公典喪事,始終在未央宮内的大司馬大将軍霍光、哆哆嗦嗦的丞相楊敞、禦史大夫蔡義立刻登溫室殿,皆衣白單衣,白帻不冠。

皇帝的屍體仍躺在榻上,霍光祭拜時行的是兇拜禮,以右手覆左手,稽首而後拜,而後才與楊、蔡二人上前,按照喪葬禮節,爲天子解衣,啓皇帝手足色膚觀之。

據說此禮源于曾子,檢查手足,以明臨終前受于父母的身體完整無毀,是爲善終。

雖然瞧劉弗陵面色和胸前的紫痂就知道絕非善終,天子死得實在太突然了,在外人看來,甚至有點不明不白。

這光景,楊敞有些不忍看,蔡義也不住歎息落淚,他與劉弗陵畢竟有師徒之誼,教其詩經。

唯獨霍光熟視無睹,一闆一眼按照許多年前,爲孝武皇帝入殓時的規矩來。他已經沒了在外暗暗垂淚的神情,恢複了平日的肅穆。君臣對弈徹底結束後,霍光隻允許自己悲傷了一刻鍾,然後那個鐵石心腸的權臣又回來了。

霍光捧着劉弗陵手檢視時,心裏對他說道:“雖然陛下不願做成王。”

“但老臣,還是要做周公!”

若成王先周公而去,周公會自怨自艾,放棄天下麽?

當然不會!他隻會繼續輔佐“康王”。

霍光堅信一件事:周朝之所以有成康之治,不因成王康王,而因周公!

隻要有他爲大漢持辔,換誰來做皇帝,都一樣!

東征、克殷,都不會因此而摒棄,頂多因爲國喪推遲數月。

三公檢視完畢後,接下來才是皇後哭踴如禮,宮人爲皇帝沐浴、飯含珠玉,穿上珠糯玉押的斂衣。

霍光已經命令守宮令兼東園匠,将女執事,立刻将随時準備着的黃綿、缇缯等喪服,以及金縷玉衣送來,被稱爲“牙桧梓宮”的棺材也正在來溫室殿的路上。

等到一切做完,将皇帝放入棺裏,由三公九卿親自扶棺擡到前殿去入殡,才算完成小斂,這隻是漫長葬禮的開端罷了。

霍光招手讓楊敞、蔡義這兩位老下屬過來,雖同爲三公,但丞相、禦史大夫都對霍光唯馬首是瞻,人言:大将軍呼兩府如喚兩吏!

二人作揖道:“大将軍,是否要按照慣例,立刻以竹爲符,遣使出長安城,星夜告郡國二千石、諸侯王、列侯大喪的消息?”

霍光卻搖頭:“不急,推後一天。”

“待明日大斂結束後,诏九卿及二千石,在前殿集議,先定下典喪之人,再公布喪事,以免天下不安!”

誰典喪,誰繼位!

……

“今夜道遠得在宮裏過了。”

身爲郎衛的楊恽丢下這麽一句話,就匆匆離開了,按照規矩,皇帝登遐後,未央宮要緊閉宮門,近臣中黃門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嚴宿衛,宮府各警,北軍五校繞宮屯兵,黃門令、尚書、禦史、谒者晝夜行陳。

親眼目睹皇帝駕崩的群臣自然隻能留在宮中守夜,都立在前殿階下,等着三公完成小斂後,與九卿一同将梓官運過來。

雖然皇帝未曾親政,少了他中樞一樣轉,但畢竟是山陵之崩,群臣都憂心忡忡,因爲這次很不尋常,天子竟沒有後代,大位該由誰繼承都是個未知數。

自有漢以來,類似的事,隻出現過一回,那便是周勃、陳平剿滅諸呂後,他們不承認呂後扶持的皇帝是孝惠後代,而從劉邦兒孫的諸侯王裏挑選繼承人,最終是代王躺赢。

時隔一百多年,又一場博弈與壓注的牌局,将在未央宮裏上演了。

這場遊戲,有資格參與的玩家很多,丞相禦史大夫、九卿都有資格建言,但隻有一個莊家定勝負,那就是大将軍霍光。

但他們恐怕不知,任弘,這區區比二千石護羌校尉,被霍氏排斥的異類,按理說沒資格參加這場遊戲,隻能站在邊上旁觀的小家夥,手裏其實藏着張或許能赢得牌局的王炸。

對任弘來說,這是好消息。

但還有個壞消息:

任弘隻有這張王炸,扔出去就沒了。

而牌局還很漫長,還不止一局。

所以什麽時候将底牌露出來,是個大問題,扔早了沒效果,甚至會提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影響結果。扔晚了也不安心,雖然劉弗陵未能逃脫命運,任弘不能确定,之後的曆史是否還會沿着原來的軌迹前進?

再加上他今天才被霍光拍在肩上那一掌吓唬過一次,任弘不得不更加謹慎,攢緊手裏的牌,仔細盯好這場權力的遊戲,經過今日的事情後,他已經明白。

“落子無悔,赢或者輸,都隻有一次機會!”

不過,似乎有人比他還着急。

就在任弘等人站在燈火通明的前殿下等待時,一個給他們送水來的小黃門,乘人不注意,将一張小小的帛書,塞到了任弘手中!

任弘沒有動作,将那帛條塞進寬大的袖子中,直到太祝令宣布小斂結束,大行皇帝的梓官由三公九卿扶着,緩緩從溫室殿朝前殿而來,群臣立刻行禮,長拜不起,行的是兇拜禮,以右手覆左手。

任弘這才找到機會,悄悄展開帛條看了一眼,瞧見内容後,心中會意。

他眼睛瞥向右方,群臣隊伍的邊角上,有一位穿着皂衣的低調老人,無須,在燎火中形銷骨立,似乎不久人世,也在若有若無地朝他瞥。

任弘見過此人,卻沒打過招呼,平日裏兩人甚至故意不接觸,以免落人口實,隻是遇上時,交換一個眼神。

那是昔日衛太子劉據的死忠。

酷吏張湯的長子。

朝廷二号人物,右将軍張安世的哥哥。

巫蠱事後下蠶室被閹的掖庭令。

将劉病已養大的人,張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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