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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旌旗十萬斬閻羅


第496章 旌旗十萬斬閻羅

彌蘭陀抱着幾個一路撿來的匈奴孩童,在被他傳教後開始笃信佛法的奴隸們簇擁下往西走,那是燕然山的方向,地勢越來越高,或能避開漢匈兩軍決戰的平原地帶。

但他們不管如何走,似乎都躲不開戰争的鐵蹄,漢匈主力十餘萬騎雖在郅居水畔對峙, 但左右數十裏範圍内,到處都是遊騎斥候,警惕對方以奇兵側翼繞後,于是這廣闊的地帶,就成了斥候角逐的疆場。

經常在奴隸們走着走着時,忽然就有數十漢騎沖殺過來, 吓得衆人再度跪地,而後才發現目标不是他們,而是樹林裏隐藏的匈奴騎。偶爾有失去了主人的戰馬溜達到旁邊,有人想去牽,卻被彌蘭陀阻止,步行奔逃,衣衫褴褛的他們不值得漢匈斥候浪費箭矢,但騎上馬後就可能被誤判爲目标。

在路上,彌蘭陀救下了一個傷了腿靠在一棵樹下的漢軍斥候,爲他包好了流血的傷口,又拖來樹葉遮蓋以免他爲匈奴人所殺,但百步之後,彌蘭陀又救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匈奴人。

他們走啊走,終于抵達燕然山脈附近,爬上一座小丘,回過頭,一馬平川的郅居水平原一覽無遺,除了彎曲壯麗的河流外, 還能瞧見漢匈兩軍對壘的大場面。

這幾乎是全騎兵的交戰,匈奴七八騎,漢軍除去掉隊的人外四萬餘騎,畢竟五十裏趨利者軍半至,雖然說的是步兵,但放在騎兵上也就打個對折。

雙方十餘萬人将郅居水兩岸鋪開了将近二十漢裏的陣線,匈奴仗着人數稍多,東方的右翼越過了河流,對漢軍呈現半包圍之勢。

多麽壯麗的一幕啊,但在彌蘭陀眼中,隻看到了兩頭傷痕累累的疲倦的野獸趴在河流邊怒視對方。

經過兩千裏遷徙,還在燕然山隘口打了場敗仗的匈奴士氣低落,而離開燕然隘口後向北奔襲五百裏的漢軍士氣雖高,卻累得夠嗆,馱馬已全累得趴下了,一路不舍得騎的戰馬也氣喘籲籲,

哪怕身上沒一塊好皮,哪怕累得站不起來,眼睛裏卻仍充滿仇恨,誰也不願向對方屈服,慢慢亮出獠牙,爪子已開始揮舞,試圖各顯神通分個高低。

隆隆的鼓點,尖銳的号角與胡笳已響徹原野。

“希望大漢能赢。”

那個靠一手漢式作揖救了他們的漢兒奴隸開始向佛祖祈求,這樣就能跟着大軍,回父親口中富足安樂的漢地了,彌蘭陀卻搖了搖頭:“善男子不殺生,也不能祈求某一方殺生更多。”

他悲憫地朝戰陣合十,然後牽着匈孩童們,頭也不回地朝山裏走去,他無法像佛祖兩次勸阻琉璃王不要進攻釋迦族那樣去勸任将軍——更何況連佛祖最後也沒成功,佛法雖強,卻阻止不了人們相互痛恨怨怒的心,這都是前世的業報因果啊。

彌蘭陀能做的,隻是帶着無辜之人,遠離這恐怖的地獄,和他與師傅在罽賓,在大夏,在身毒見到的所有戰争一樣。

“這場戰争,不會有赢家。”

……

交戰的雙方主将都是俗人,滿心都是勝負輸赢。

虛闾權渠單于看着大阏氏遠去的車隊,心道:“這一戰,胡隻能赢。”

若是輸了,就算他的兒子能接替單于之位,漠北可能再沒匈奴王庭了。

這也是且鞮侯單于、狐鹿姑單于被稱之中興二主,屢屢受到懷念,常被人同老上、軍臣相媲美的原因:在那二十餘年間,漢朝數次派遣大軍遠征漠北,但不管是在東天山還是餘吾水、浚稽山、燕然山,匈奴哪怕頂着巨大的傷亡,也統統赢了下來,每一場勝仗,都讓匈奴重新凝聚力量,方能堅持至今。

十餘年間,漢軍将戰場從河西引到西域,再到五将軍出塞時的漠南,最後是匈奴腹地,過去的失敗不要緊,不過被剝了塊皮,切掉塊肉,折了右臂,雖然也疼,但不緻命。

但今日不同,任弘的匕首已頂着大單于的心髒,形勢比漠北之戰更嚴峻,若是敗了,匈奴帝國就會轟然瓦解。

這好不容易傳下來的祖業,可不能在自己手裏丢了。

虛闾權渠單于打起精神,回到郅居水北排兵布陣,燕然山隘口那一戰着實不該打,匈奴本已被逼到絕境爆發出的士氣,在一次次失敗的進攻中衰竭了,眼下他勒令諸部調頭與漢軍對陣,居然有幾個部落聽也不聽,匆匆向北逃竄,這使得虛闾權渠單于能用的兵隻剩下七萬騎。

但數量仍比漢軍多,雖然裝備不如對方,但他們眼下有一個巨大的優勢——漢軍長途奔襲,馬力損耗極大,虛闾權渠單于看到,河流對岸,已經有半數漢軍隻能棄馬步戰了,這是個好消息。

敵軍在對岸停歇,是想抓緊時間給戰馬喂豆子,讓騎士休憩片刻,不乘着對方疲敝時進攻,叫他們緩過氣來就要陷入苦戰了,虛闾權渠單于并無必勝之心。

虛闾權渠單于一直以爲,匈奴并非不敵漢軍,雙方最大的差距,在于作戰的決心,漢軍每次出兵漠北,敗則必亡,故士卒皆死戰,而匈奴廣袤,打不過逃就是了,跑路一向是數十年來左右賢王的絕招,如此方能不被衛青霍去病逮住。

最糟糕的是漠北之戰時,戰況不利之際,伊稚斜驅六騾及數百精銳,抛下大部隊遁走,這極大損傷了單于的威信。

往後每次一打仗,二十四長都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大單于,生怕他又自己溜了,如此心态,如何死戰?

今日若想勝,就必須讓匈奴人和漢軍死磕到底,就得安定他們的心。

除了許諾賞賜牛羊金子外,虛闾權渠單于還做了一件事:将他的鷹羽白纛,從随着可以拉着旗跑路的車上移下來,插到地上固定!

這鷹羽白纛一共三把,兩面小的分賜左右賢王,大的則由單于親自攜帶。幹爲堅固姑衍山鐵松木,頂端爲一尺長鍍金三叉鐵矛,五叉象征着匈奴的五座聖山祁連、姑衍、狼居胥、燕然、金山。矛頭下端爲圓盤,圓盤沿邊固定單于庭銀白公馬鬃制成的纓子,底座是堅固的狼居胥花崗岩。

鷹羽白纛穩穩固定好後,虛闾權渠單于揮舞着徑路刀,讓匈奴二十四長和諸王們看到自己,告訴他們:

“祁連神見證,大單于的白纛就立在這,絕不會退半步!”

……

對面的任弘,亦抱着必勝決心,但漢軍沒有主動進攻,每多拖一刻,就能讓長途奔襲的士卒和馬匹恢複一點體力。

更何況,麾下半數的人馬匹已無法作戰,隻能下來步戰,任弘甚至故意在河邊布置了幾千陣線看上去極其單薄的西苑兵,重甲士隐在中間,無甲者故意在前,作爲引誘匈奴人誘餌。

“王平,汝将幽州騎從爲我右翼。”

“甘延壽,汝将并州騎兵爲我左翼。”

“張千秋,汝将冀州士卒結陣在前,段會宗,與屯騎營爲我中軍前陣。”

“傅敞,汝将虎贲營爲我中軍後陣,未見鼓旗号令,不得妄動。”

安排後,任弘看向又一次抱着馬腿卻沒被蘿蔔踢的那人,孫千萬死活要随他來,任弘沒給他安排死士之類的活,隻讓他在自己身邊爲扈從,掌旗幟。

草原上的風停了一陣,讓人能清晰地聞到袍澤身上濃濃的汗臭,坐下馬兒不斷排出的糞味,旗幟也都蔫了下來,而孫千萬正聽任弘之命,與那些堅持要來的西域北庭輕俠兵一起,扛着一杆大旗上前。

任弘中軍有兩旗,一面是赤黃漢幟,另一面是寫有“任”字的熊虎紋将旗,位于左側。

孫千萬扛着旗來到漢幟右側,他們都是身上帶輕傷的傅介子麾下吏卒,伸手推着那沉重的旗杆,動作與将國旗插在硫磺島上的美軍如出一轍:一點點将旗幟推正,又喊着号子将其深深插進草地下松軟的黑土上。

起風了,地上的草葉晃着身子,也拂動了幽并騎士們鐵胄頂端的紅白羽纓,原本蔫蔫的旗幟感受到了空氣中越來越強的力量,在劇烈顫抖中一點點被扯開,圖窮匕見,露出了上面那字:

“傅!”

這是燕然将軍傅介子的将旗,匈奴十餘萬騎圍攻數日,哪怕傅介子本人都倒下了,它卻巋然不倒。今日此旗再臨前線,在對面不知義陽侯已薨的匈奴人看來,隻當是任弘與傅介子合軍皆至,好不容易被大單于鼓舞的士氣再度一弱。

幾天前傅介子區區萬人你們都打不過,今日四五萬騎追至,就能赢?

任弘仰起頭,看着那迎風飛揚,并肩而立的兩面旗。仿佛看到在樓蘭,在鐵門,在赤谷城,他們并肩作戰的場景,那些沙漠中苦中作樂的嬉笑怒罵,視強敵爲無物的萬丈豪情,希望将漢阙修到極遠絕域的夢想……那是傅介子的夢,現在,也是他的夢。

也不必管這是打虎親兄弟,還是上陣父子兵。

今日燕然山北,郅居水畔,安西雙壁俱在!

任弘帶到這的,可不止是傅介子的劍,傅介子的旗,還有他的魂兒和精神氣!

任弘撫着滿是傷痕的劍道:“老傅你是知道的,我一貫不喜歡戰前立旗,覺得不吉利。”

“可今天這旗,我就立下了。”

傅介子死了,卻又沒死,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匈奴人終究按捺不住,不願再讓漢軍休憩,随着單于主陣的号角聲,無數在地平線上躍動的騎兵已開始渡過寬闊實則水很淺的郅居河,朝漢軍一翼發動試探性進攻。

“打赢最後一戰。”

“咱們一起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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