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姑父
“車騎将軍,車騎将軍!”
出征前一日,天子在宮中宴飨,任弘在公車司馬門處卻遇到了趙充國,這老家夥擁有與他年紀不符的矯健,大步流星往前,任弘得小跑才能追上。
趙充國耳朵還沒背, 聽到聲音,回頭看着任弘氣喘籲籲地跑來,不由搖頭道:“道遠年方三十五罷?”
“三十有四。”
“才三十四?”
趙充國不知是羨慕還是惋惜,捋須道:“老夫七十六了,走得比你都快些!”
也就老将軍能這樣和任弘說話了:“如今朝廷在八校中選拔道遠的親衛千人,效仿古之魏武卒, 得披數十斤重的鐵紮甲, 拿着戈矛,腰帶環刀, 還得背上弩機和五十支弩箭,攜帶一天糧草兩個馕,天亮到天黑,走完三十裏地。若讓道遠去,恐怕連個親衛都當不了。”
這标準顯然比魏武卒低多了,且也隻有千餘人能達标,任弘笑道:“弘麾下有此之士,何愁郅支不破?”
趙充國拍着任弘鼓出來的肚腩開玩笑道:“道遠自己也得多練練了,勿要拖了大軍後腿。”
二人同行入宮,任弘見趙充國并非硬撐,确實是身體極佳,不由欣慰。
在匈奴殘滅後,大漢周邊幾乎沒有任何敵人,連西方羌亂也被提前平定,桀骜不馴者被驅趕去了高原, 剩下的都也熱衷于和漢人做茶葉買賣,以鹽、馬換茶餅。
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北方的丁零、鮮卑、烏桓會不會坐大。盡管任弘将草原割得四分五裂,還扶持了彌蘭陀的那支佛教,讓匈奴上下層都将希望寄托在來世轉生成漢人貴族、百姓上。但鬼知道會不會出現某個異數,馬镫馬鞍太過簡單,鐵可以被其他材料替換,漢軍使用後也漸漸散播出去了,其影響是難以估量的。
但隻要趙充國在一天,便不必有慮,老人家活了七十多歲,自結發入伍以來,見證了大漢整整一甲子的興衰,他用兵冷靜,又頗知四夷虛實,任弘一走,趙充國将成爲朝中武将之首,有他鎮着,就不怕小醜跳梁。
瞧這樣,老将軍起碼還能挺十年吧?
“老夫也有害怕爲敵之人。”二人說着話往前殿走時,趙充國卻如是說。
“将軍還有忌憚者?誰人也?”
趙充國低聲笑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道遠你啊!”
任弘一驚:“弘怎麽會與将軍爲敵?”
趙充國收斂了笑:“老夫也希望如此。”
任弘明白趙充國的擔憂所在,是怕他離漢後又與朝廷翻臉,就像韓王信、盧绾這倆貨一樣。便朝老将軍拱手,真心實意:“将軍請放心,弘不管身在何處,做何事,皆是漢臣,絕不會與大漢有釁。”
“還是同五年前将軍所言的一樣,将軍來做大漢的物莫之能陷之盾,而我,就做大漢的無不陷之矛!然矛盾永不相擊!”
趙充國信了:“這便好,老夫隻冒昧問一句。”
“道遠打完郅支,多半是不回長安了罷?打算去往何處安身?”
巧了,前天晚上,任弘給耿壽昌、劉更生交待完後事,皇帝便召他進宮,也不讓其他人陪醉,隻君臣二人喝到大半夜,真好像又回到了尚冠裏中時,說了許多話。
酒酣之際,劉詢也似是關心,似是試探地問了任弘這個問題。
好像所有人都不擔心任弘對付郅支這一仗,隻覺得他必勝,任弘不由想,若事先吹了那麽多,醞釀了那麽多,最後志得意滿西出,結果打郅支就輸了,灰溜溜地跑回來,那就神作了。
而前夜劉詢問時,任弘雖帶着醉意,卻也沒透露自己的最終目标,那太托大了,甚至會吓到皇帝,但若是離漢太近,又會讓劉詢生出與趙充國一般的擔憂。
故任弘隻告訴了皇帝另一處,不遠不近的地點。
那地點還與劉詢身世有些關聯,成功地讓皇帝又感動了一把。
眼看任弘停住未答,趙充國還以爲是他不願說,隻道:“道遠明日便要出征,老夫也沒什麽能送你的,富甲天下的西安侯也不缺珍怪之物。”
趙充國在懷裏掏啊掏,這一幕看着好眼熟,果然,他最後掏出了一枚銅錢——赤銅爲其郭,錢爲绀色,是已經絕版的赤仄錢,當初在漠北,趙充國就用此錢與任弘猜一邊,看誰走西北。
“老夫做水衡都尉時,在上林鑄了不知多少萬萬的錢,唯獨這枚最特别,從東天山之戰後,跟了老夫數十年,每次征戰,都會帶着它,也算帶來點運勢。”
“擒匈奴西祁王有它,破武都氐有它,平金城西羌有它,石漆河一戰,它也在!”
前殿就在前頭,銅錢被趙充國熟練地抛向高處,落下後被老将軍拍在任弘手掌裏。
嘶,趙充國手勁好大,任弘的手掌都被拍紅了!
“帶着吧。”趙充國算是與任弘作了别。
“西出之後,若實在遇事不決,不知該去何方,猶豫最終是否要歸來時,就讓天來定!”
……
今日的宴會主要是爲征西的将軍、偏将送行,在前殿召開,文武百官皆至,卻是天子好好展現他對任弘厚待的好機會,也省得民間暗傳任弘此去是放逐冷遇功臣。
“取甲來!”
劉詢看上去倒是挺高興,酒過三巡時,他先号召群臣,一起敬了西安侯一盞爲其壯行,又一揮手,讓人将一副絢麗的明光铠送了上來。
天子起身,爲衆人講述這副甲的故事:
“此甲本是六年前大司農制出明光铠後,做了送入宮中,朕巡視八校時偶爾一穿。然寶甲當贈壯士,不該于宮中蒙塵,故令人改其顔色,與太白相合,今日連同尚書斬馬劍一同,賜與大司馬骠騎将軍!”
确實是改了顔色,原本的黑紅相間被換成了白色,用得到皮革的地方,還蒙了珍貴的白虎皮,在左右兩肩處,十二章紋被換下,中央的護心鏡則做成了“四神紋”中的“白虎紋”形狀。
這是真把任弘當太白星現世來打造啊,就差送他一匹白老虎當坐騎了。
天子親自贈甲,已經是讓在座百官将軍們羨慕的待遇了,群臣紛紛點頭稱贊,但更誇張的還在後面。
劉詢讓任弘在殿上試甲時,又讓人端出了一個漆盤,上面放置着兩個顔色鮮豔的護臂,此物一般是射箭、征戰時系在手臂上,用來保護不被弓弦所傷,或防止堅硬的甲胄摩擦破皮。
任弘看到此物就樂了,卻見這護臂應是珍貴的蜀錦織成,色彩斑斓,紋理豐富,有牝牡珍禽、茱萸花紋、雲紋、太陽、張口伸舌的張翅辟邪獸、豎條斑紋,雙眼圓睜的白虎,最出奇的是上面繡的字。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讨西虜,單于降;太白出,四夷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左右對應,青赤黃白黑五色剛好與歲星、熒惑星、填星、太白星和辰星一一相對應。
“這護臂,西安侯可還喜歡?”
喜歡,當然喜歡,确實是好彩頭,任弘道:“陛下的贈禮可以傳家,臣平日恐怕不舍得用。”
這卻是實話,若能保存到兩千年後,妥妥的國寶,這上面的字,加上其傳奇故事,足夠演繹好幾部電視劇了。
劉詢今日高興,不顧天子之尊,竟親要當衆親自爲任弘系上,任弘連連推讓後,他更爆了個猛料。
皇帝掃視前殿群臣笑道:“也不瞞諸卿,其實這護臂,并非織室所作,卻是朕請太皇太後同皇後花了一月時間,親手織成!”
驚訝唏噓聲到處都是,此前所未有之榮也,這下任弘更得推辭啊:“臣幸得奉命出征,何敢受太皇太後與天下母之物?”
“骠騎将軍當得起。”
劉詢扶着任弘不讓他拜,将護臂放在任弘手上,對他低聲道:“此物并非天子之賜。”
“這是病已與平君的臨别贈禮。”
他眼中若有閃爍的淚光,似乎這一刻與任弘對話的,确實不是劉詢,而是劉病已。
“請收下罷,姑父!”
……
出宮時,任弘已經披挂上了這白虎紋甲,盛情難卻啊,而天子爲他系護臂那一瞬間,任弘确實是有些感動的。
至于爲何前夜二人飲酒時不私下給他,偏偏選擇大庭廣衆之下,究竟是演的多還是真情多,這次任弘就不願去想了。
此去經年,往後他倆再想上下一日百戰,都沒機會喽。
不過現在,任弘卻曉有興緻地看着手上的護臂。
許平君會織錦不足爲奇,畢竟是苦出身,當年在尚冠裏時,還織了小孩的衣服給任白,兩家逢年過節沒少互贈禮物。
但那上官澹從小入宮養尊處優,真會織東西?
“也不說明白些。”
任弘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上官太皇太後織的,究竟是左邊還是右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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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