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與雲臻并沒有走多遠,賈蘭正拉着寶玉走,寶玉卻死活都不走,而是拽着他找到黛玉,問她,“林妹妹,你說的那些,都是從哪裏來的?”
黛玉道,“這沒什麽,我三歲的時候,這和尚也去過我家裏,他說我身子骨不好,隻要遁入空門,發誓一生侍奉佛祖,便可以一生無恙。寶二哥哥也知道,我父母膝下子嗣并不多,隻有我和檐哥兒兩個,他們哪裏舍得?偏我若是不聽那和尚的,我父母又擔心我養不活。好在……”
黛玉朝雲臻看了一眼,“幸而有王爺,是王爺叫林醫正幫我調養身子骨兒,這才有了如今。”
賈蘭忙道,“原來那和尚也有哄人的時候,他不是說林姐姐若不遁入空門便養不活嗎?如今,林姐姐都生了兩個哥兒了,我瞧林姐姐氣色紅潤,精神飽滿,将來隻怕能活一百歲呢。”
寶玉若有所思,賈蘭邀請黛玉,“林姐姐,橫豎這會子林姐姐和王爺已是回不去王府了,前面就是甯榮街,不如跟着我們去喝杯茶去?”
黛玉一瞧,原來他們信步而走,已是背離了回王府的方向,與雲臻對視一眼,見雲臻不太肯去,她便道,“不了,哥兒該累了,這會子天色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府了。”
馬車一直跟在後面,鍾順一聽說要回去,便叫馬車駛了過來。雲臻見寶玉叔侄二人,到底有些不放心,叫鍾順又去要了一輛馬車過來放,吩咐道,“多派幾個人送寶二爺和蘭哥兒回去。”
賈蘭松了一口氣,和黛玉二人道謝之後,幾乎是押着寶玉上了馬車。
雲臻瞧着他走遠了,對黛玉道,“他爹是那樣的人,瞧着蘭小子還是不錯的。”
黛玉道,“你還别說,将來振興賈家,不定還靠着蘭兒呢。”
一上了馬車,舜哥兒和序哥兒便在二人懷裏睡了。雲臻一把攬過黛玉,問道,“你跟我說說,大荒山無稽崖是什麽地方?警幻仙境又是什麽地方?”
黛玉便笑道,“你聽這和尚說的話,我三歲那年,他不是非要渡我出家嗎?便說了許多無稽之談,說寶二哥哥銜玉而生,那玉本是女娲補天的時候多出來的一塊頑石,被棄在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下,不知道過了多少時日,曆經多少滄海桑田,竟有了靈性,求了一僧一道,要他們将它帶到紅塵中見見世面。又說,寶二哥哥本是警幻仙境裏頭的赤瑕宮神瑛侍者,因凡心偶熾,下凡曆劫,那頑石便随了來。”
雲臻不解,“怎地還有一道了?”
黛玉道,“一僧爲茫茫大士,一道爲渺渺真人,編出了十二金钗來,還分十二正冊和副冊之說,總之諸多名堂。有一首《好了歌》,我念給你聽聽!”
雲臻豎耳聽去,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嬌妻忘不了!”
黛玉念完,“寫得好則好矣,當年甄士隐先生解過這首歌,解得是極好的。”
雲臻道,“我依稀還記得,是什麽‘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爲歌舞場……’”
黛玉點頭,“蛛絲兒結滿雕梁,
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鬓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
今宵紅燈帳底卧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
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緻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的語氣裏,有着一絲落寞,雲臻的心跟着一緊,笑着點點頭,“說得極有道理,可自古以來,儒家講究的是入世,佛家講的是出世,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讀過的一篇文章《原道》,上面說‘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黃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間。’而實則,自古以來,佛道,一直都是人類避世之所,‘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
黛玉知他擔憂什麽,忙道,“是啊,‘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争食也’,無人類之繁衍,無士農工商出粟米絲麻,作器皿,通貨财,序秩序,真不知又是怎樣一副景象?我從不反對人出家避世修行得道,我隻是很反感那些以渡他人爲己任之人,我倒是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有什麽神通?若果真有了神通,顯示出來,還怕沒有人追随嗎?”
雲臻大笑起來,摟過黛玉,“隻可惜你是個女子,若當男兒,左丞右相你都是做得的。”
黛玉靠在他的身上,笑道,“将來王爺若成九五之尊,可是要聘我當左丞右相的?”
雲臻笑道,“自然了,将來你還将是我後宮之謀士呢,可好?”
夫妻二人彼此打趣,眨眼間便到了。至二門口,說是劉近道有請,雖有嬷嬷在,雲臻依舊是一手一個将兩個兒子抱到了熙穆院,才過去。
書房之中,劉近道等雲臻來,等得有些急了,才到,忙過來,“王爺,大喜!”
不等雲臻問,劉近道忙道,“太子的窩點已經知道了,王爺猜是哪裏?”
雲臻想了想道,“是吳家莊?”
劉近道愕然,“王爺是怎麽知道的?要知道,爲了查探究竟,王協可是費了不少老勁,到現在,大皇子那邊還一籌莫展呢。”
雲臻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我也是猜想,當日黃河治水,我路過吳家莊,看到那裏頭跟個鎮子一樣,原本想投宿,卻被人攆了出來,大雨中狂奔了半夜,這才找到了一處小村子住了半夜,一打聽,才說那吳莊頭竟是個刺頭,連一省之巡撫見了他還得行大禮。我還聽說,原石家與吳家也是姻親,這吳莊頭原是前太子妃石氏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