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換了别的事,黛玉這麽一說,雲臻必然會聽從。可是這一次,他顯然沒打算聽,反而越發激動,“我并不是在乎這幾千兩幾千兩的銀子,我隻是心疼母妃,自己舍不得吃穿,舍不得花錢,大把大把的銀子養着齊國公府的人。你瞧瞧她們的吃用穿戴,前兩日,有人跟我說,我那好舅舅,花了五千兩銀子買了一隻鬥雞,結果回去,廚子以爲是隻蘆花雞,就殺了炖湯喝了。”
黛玉又好氣又好笑,又不得不安慰他,推着他朝外走,“好啦,我知道了,怎麽跟個孩子一樣了?有什麽話不能回去了再說,你非要在這裏說,要被母妃知道了,心裏得多難過?”
雲臻卻是冷哼一聲,“大約在母妃眼裏,我也是不孝的吧?”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也知道啊?難不成你不孝,還非要人說你孝順?真是的,将來我要是向着我娘家,你是不是還要把我給休了?”
雲臻被逗得笑起來,捏了捏她的手,“你明知我舍不得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兒,齊國公夫人劉氏又進來了,黛玉服侍榮妃午睡去了,又偏偏兩個孩子鬧着要祖母,榮妃實在是脫不開身,便叫黛玉照應着劉氏。
二人坐在正殿裏說話,玉筝在一旁伺候着,劉氏喝了一盞茶,見榮妃還不來,便問道,“娘娘這是不肯見我這個娘家的嫂子了?”
黛玉牽扯了一下裙子,笑道,“舅母多慮了,想必舅母是忘了母妃這些日一直卧病在床,我若不是侍疾也不會在宮中住下,今日雖才好了一些,可太醫千萬叮囑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勞累,若舅母并無要事,也可改日再進宮來。”
“也沒甚急事。隻不過那天,我和娘娘說起章哥兒的婚事,如今已經定下了。昨日,武安伯府的伯夫人進宮去見了太後,想請一份賜婚的懿旨,太後娘娘說是齊國公府娶婦,還是娘娘下旨體面,我這才進宮來請一份恩旨!”
武安伯府的嫡姑娘給了太子做側室,而庶出的姑娘卻給了齊國公府的小公爺做嫡室,偏偏,齊國公府又是八皇子的舅家。黛玉也是沒有想到,皇太後算計了一生,最終也隻會用這些兒女親事姻親關系來做文章。
黛玉知道,即便将來榮妃願意下這份懿旨,隻怕也是嘔了一肚子血,況,雲臻如今對母妃已是有了不滿,若到時候再下一份懿旨,将來動手時,恐怕不會留情面,榮妃不知道心裏會有多難過。
黛玉又偏不能跟劉氏分說這些厲害關系,榮妃也沒說。她隻好道,“且不管武安伯府怎麽說的,舅母自己且想想,這宮裏的地位,究竟是皇太後的高些,還是母妃的高些?”
“自然是皇太後的高些。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養皇太後格外盡孝。”
“這便是了。”黛玉道,“賜婚的旨意自然是皇太後下的,才越發榮貴,真是不知道武安伯府安的是什麽心,非要舅母來讨娘娘的旨意,反而不要皇太後的旨意。”
劉氏讪讪一笑,“想必武安伯府覺着咱們這邊也是有皇貴妃的,這才尊崇我們,要我們來讨要一份懿旨,顯得體面。”
黛玉道,“既是結親,以後齊國公府和武安伯府就是一家了,還分什麽彼此呢?依我說,舅母就拿這話去堵他,看他怎麽說,若他實在是不肯去要懿旨,舅母不妨端端架子,想必那邊就怕了。難不成現在就被拿住了,将來進了門,還要舅母這個做婆婆的給她做媳婦的立規矩不成?”
“那哪成?”
劉氏起身告辭,匆匆而去,想必也是去張羅這事去了。
黛玉進了内殿,孩子們睡了,榮妃躺在床側并沒有睡着,見黛玉進來,她要坐起身,黛玉忙過去将一個大迎枕放在了她的身後,榮妃問道,“你和她說了什麽,她竟然肯離去?”
黛玉默了默,有些愧疚,道,“媳婦隻是說,若皇太後下旨,比母妃要體面些。”
榮妃笑了,擡手撫了撫黛玉的肩,“你原本沒有說錯,你那舅母一向好面子,你這話也正好治她。本是一句實話,母妃又豈會怪你?若今日母妃身爲皇後,自然是當仁不讓,隻可惜,母妃不是,又何苦和太後争個高低呢?”
“太後未必就是在要母妃與她争高低,依媳婦的愚見,隻怕,太後在掂量這份婚事的輕重。若母妃和王爺喜聞樂見,他們才會覺着有利可圖,如若不然,将來隻怕會是他們手裏的一張牌。”
榮妃道,“正是你這話,我隻恨,齊國公府裏并沒有一個明白人,原本章哥兒好好兒的,如今這孩子也糊塗了,沒一點兒靈光勁兒,和檐哥兒比起來真是差遠了。”
黛玉道,“章哥兒已是很不錯了,母妃,有些事實在是該想開一點,孔府顔門以道德傳家,幾千年不衰,耕讀傳家則次之,富貴傳家,三世而斬,便是連皇家都不能幸免。媳婦的意思,人這一生,平安順遂便罷,哪裏就有守得住的富貴呢?齊國公府雖比不得老國公在世,可如今,一面有娘娘撐着,一面國公爺和小公爺并不爲非作歹,欺君枉法,便已是很好了。”
榮妃點頭,“我也知道知足常樂的道理,我隻是恨他們不争氣,不能借臻兒一把力用,反而還要時時地拖累他。”
黛玉笑道,“這就是母妃沒想透了,母妃何不想想,若齊國公府位高權重,當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皇上還會如此倚重王爺嗎?”
榮妃不由得笑起來,“我是說不過你了,你是左也有道理,右也有道理,你總能拿話叫我開心。”
“母妃可不是那隻喜歡聽好話的人,既然母妃聽得進去,隻能說媳婦說的話占道理。”
“好,你說的占道理,不是在哄我開心。”
雲臻來得很快,要接黛玉母子離開,榮妃見此道,“爲何不在這裏吃了晚飯再走?況,這會子也還早。”
“有急事,我要去一趟豐台大營,還要趕在天黑前回來,這會兒一定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