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欲罷不能



楊勇派人來請過3回了,玉兒隻推頭痛,不願意出門。

頭痛是真的,并不完全是假的,所謂3分是真7分是假。

天漸漸地黑了,玉兒命令宮娥不許點燈。

她的每一個吩咐都能得到最爲迅速的響應,4個宮娥分工合作,總能悄無聲息地将事情辦得圓圓滿滿。看來她們訓練有素,全不似綠萼那般不曉事理,爲了一點點小事便撒潑胡鬧。

她躺在床榻上,已經睡了一覺,如果不是楊勇不斷派人來催促,此刻她肯定還在做夢。楊勇真是無恥,剛剛才殺了自己枕邊之人,竟然可以裝作甚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無恥,她可不無恥。她的心還在痛呐!隐隐地痛,如果做手頭的甚麽事情,哪怕是梳頭、描眉畫唇,便感覺不出痛,待靜下來,甚麽事情都不做,痛便悄無聲息地來了。她試着練氣養丹,不行,依然是痛。

這是一座波斯風格的寝宮,不知道楊勇憑甚麽認爲她喜歡這種風格,将她安排在這裏。波斯風格與漢式風格的最大區别是舒适度。漢式風格的每一個細節都有象征意義,都符合儒家禮儀,幾乎都是直線條的,不會讓人太舒适。波斯風格恰恰相反,所有的細節爲的都是讓人放松,讓你慵懶得無以複加。

玉兒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寝宮。是真心的不喜歡,并不是因爲是楊勇的安排而不喜歡。所以,睡一覺醒來後,她的頭隐隐地痛了起來。

“公主,又有人來了,說是來探視您的,您看……”一個守在外室的宮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站在她榻前,聲音細如蚊蚋,呼吸若有若無。

玉兒對這位宮娥很是滿意,假如可能,想帶她回趙王府,第一重要的是讓慧娘汗顔自己粗魯。

她用同樣細如蚊蚋的聲音道“不是說過如果是楊勇派的人便不要理會嗎?你去告訴她,我不見。”原來如此細弱的聲音一樣能表明自己的情緒,真沒有想到。

蕭美娘便經常如此,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她覺得蕭美娘萬事皆好,唯有說話的腔調不好,除了拿腔拿調,最重要的是許多言詞玉兒根本就聽不清楚,罔論語氣與情緒的細微轉折變化。

“禀公主,”宮娥彎了彎膝蓋,呼吸聲粗重了些,馬上又把它調得低了“來的不是楊勇派來的人,是天皇天後派來的人……不,其實就是一位天後。多麽可愛的美人兒呀!”她忍不住歎息。

玉兒心裏“咯噔”響了一下,終于驚動了天皇天後,一開始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這個結果來了,她隐隐有一些後悔,就如隐隐的心痛與頭痛一樣。

能夠讓年輕貌美的宮娥驚歎的隻會是一位天後——尉遲熾繁。除了麗華姊姊,她真心喜歡的隻有尉遲熾繁。尉遲熾繁是一個近乎透明的人,從來不會隐瞞自己的想法,并且她也沒有太多的想法。天元皇帝用一紙诏令将她招入内宮,她甚麽也沒有想便去了,依舊是在家中慣常的衣着打扮,幾乎不施粉黛。天元皇帝迫不及待地将她抱在懷裏,她隻淡淡地問了一句“陛下這是要橫刀奪愛嗎?”軟若無骨地倒在天元皇帝懷裏。她是那種天生的美女,不驕不媚,卻具有緻命的魅惑力。她弱小,甚至普通,但這種魅惑力超乎想象。

玉兒從床榻上爬了起來,正要吩咐宮娥點燈,尉遲熾繁已經走了進來。

“姊姊,”尉遲熾繁一臉清湯寡水地道“妹妹才知道姊姊原來也是睡懶覺的,我還以爲隻有我睡懶覺哩!”說到這裏,臉上便有了表情“天皇特許我無需接駕,要接駕也可在床上接駕……”“吃吃”地笑了兩聲“姊姊以後便也如此?”

玉兒刻意模仿尉遲熾繁嬌若無力的樣子“臣妾有失遠迎,實是抱歉……”說完,覺得自己學得不像,便熱切地望着尉遲熾繁道“還請娘娘示範。”

尉遲熾繁便有些羞澀,與别的女子羞澀不同,隻身子輕搖了搖,近乎透明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呼吸有點緊促。

玉兒便真心想要抱住她,在她晶瑩的臉上親一口。

“去去去,”她揮手趕跑腦海中荒唐的想法“不可擾亂我的心神。”擔心尉遲熾繁誤會,解釋道“我心中那小人兒又在作怪。”故作好奇地問道“妹妹心中也有小人兒嗎?”

尉遲熾繁滿臉狐疑“難道姊姊心中還住了他人?妹妹心中隻住着自己哩!朱滿月姊姊告訴我,她心中也常有兩個人打架,想必就是姊姊說的小人兒……”說完,臉上又恢複成慣常的清湯寡水。

滿月姊姊不相信麗華姊姊,隻相信她,甚麽話都會對她說。滿月姊姊最擔心的是誰對她的兒子不利,雖然她的兒子大半的時間都跟麗華姊姊一起生活,但她依舊認爲麗華姊姊不是一個可靠的人。

“假如自己有了皇子,是不是也會變得像滿月姊姊一樣神經質,誰都提防,誰都不相信?”尉遲熾繁曾經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後來她不再想了,自己還從來沒有生育過,實在沒有必要想這個還沒有發生的問題。

“難道熾繁妹妹心中就沒有兩個人打架?一個是這種觀點,一個是那種觀點,其實都是你的觀點,所以你才難以決斷……小人兒一般是提反對意見的那一個,有時它也會無緣無故地折騰你……多半是好心,有時也會使點兒壞心眼……”玉兒努力想将小人兒描述清楚,說了許多,覺得還是沒有描叙清楚。

她想也許這位尉遲妹妹心中真沒有住着小人兒,她便是她,完整的她,從來不會分裂成兩個不同的她。連美姬妹妹心中都住着小人兒哩,她竟然沒有,真不可思議!沒有小人兒也許會少許多煩惱,也許會變得孤獨……反正她心中打小便住着小人兒,在小人兒的撩撥下,她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離家遠行。

宮娥已經把燈點然了,整個房子變得金碧輝煌。

尉遲熾繁舉起小手掩着自己的眼睛,袅袅地行了幾步,打量着富麗堂皇的各種裝飾,顯然有些震撼。

不僅是尉遲熾繁,玉兒也很是震撼。

她坐在床榻上發了一會兒呆,方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4個宮娥馬上圍攏在她身邊,開始替她梳妝打扮。

“簡單一點,就收拾成熾繁妹妹那樣。”玉兒吩咐道。

4個宮娥打量着尉遲熾繁簡單而别緻的發型,琢磨着怎樣打理出一個同樣簡單但有不同的别緻的發型。她們商量了幾句,達成了一緻意見。

“妹妹随便坐,天皇要你來,想必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是個急性子,想起甚麽事情必須馬上去辦。”玉兒輕言細語地道,覺得自己的聲音太響亮了,還可以更低一點。“熾繁妹妹的聲音肯定會比我更低。”她覺得自己從此成了不一樣的公主。

“呵呵……呵呵呵……”果然,尉遲熾繁用更低的聲音笑了起來,笑得像一首樂府的曲子,有序幕,有主題,有,有重複,有結尾……淺吟低唱,很久才慢慢地停了。

玉兒被尉遲熾繁的笑聲迷住了,笑聲竟然可以變得這樣,她第一次聽到。美娘姊姊的笑聲雖然優美動聽,卻也遠遠不及熾繁妹妹的勾人魂魄,令人傾心。如此瞧來,熾繁妹妹在一些方面要勝過美娘姊姊。

“妹妹笑甚麽?”尉遲熾繁的笑聲停了許久,玉兒方懵懂地問。

“沒笑甚麽……沒笑甚麽……”尉遲熾繁搖着小小的手道,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依舊是淺吟低唱般的笑,捂住嘴,一直笑得自己稍稍有點喘不過氣來。

“呵呵,妹妹如此快樂嗎?我有妹妹的半分快樂便好了。”玉兒待尉遲熾繁停住笑,自己也笑了兩聲,比平日裏要優雅了10倍,但跟熾繁妹妹相比,隻怕是東施效颦。

“姊姊不知,”尉遲熾繁眸子裏也蕩漾着笑意“天皇其實是很好玩兒的,就說他的性子急,今日中午便鬧出了笑話……我想起今日中午的笑話,覺得實在是好笑,所以便忘乎所以了,姊姊不會怪罪妹妹的無理吧?”一連串說了這許多,倒與她平日裏的風格不太相符。

玉兒好奇問道“哥哥他今日中午歇在妹妹哪兒嗎?”問完方覺得這不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該問的。

“哥哥他與麗華姊姊約定了時間,所以才着急嘛,結果……”尉遲熾繁捂住櫻桃小嘴。

“你平日裏也叫他哥哥嗎?”玉兒又忍不住好奇“還是隻在某些特定的場合才叫他哥哥?”她竟然關注這些夫妻間的,她恨不能用夾子夾住自己的嘴巴。

才責怪完自己,立馬就蹦出了一個更加尴尬的想法“熾繁妹妹可比我還要小呀,她竟然嫁過兩個男人了嗎……”尉遲熾繁與西陽公宇文溫新婚才半年,便被天元皇帝硬搶了過去。

“我不知道呀,公主姊姊,也許我叫過他哥哥,也許沒叫過他哥哥,我真的記不起來了,方才我是随公主姊姊這麽叫的呀!”尉遲熾繁張開小嘴,似乎在爲這個問題發呆。

“我總把她當做娘娘,她委實還是個孩子呐!”玉兒有些同情地想。

據說,尉遲家本不打算這麽早就讓尉遲熾繁出嫁,奈何那宇文溫自見過一次尉遲熾繁後便害了相思病,食不甘味,夜不安寝,10日下來便形銷骨立,不成人形,爲了救兒子性命,宇文溫的父親大将軍宇文亮親自去尉遲家提親,好說歹說尉遲家才同意了。

“尉遲家的長輩尉遲迥曾經與宇文亮一道出征吐谷渾,瞧在這個份上尉遲家方答應了這門親事。可惜,後來宇文溫還是因爲思念尉遲熾繁死了,不知道熾繁妹妹得知宇文溫的死訊會不會傷心……”這樣的事情不能往深處想,想多了自己也會掉入其中不能自拔,玉兒告誡自己。

還有一件事,不得不問尉遲熾繁“妹妹今日中午一直在陪天皇?可聽到甚麽動靜沒有?天皇又有何說法?妹妹能告訴我嗎?”玉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定尉遲熾繁。

尉遲熾繁小手放在額上,似乎是在躲避玉兒的目光,也似乎是在遮擋耀眼的燈光,燈光從水晶燈飾上折射出來,委實有些令人眼花。“我倒沒有聽到,與我無關的事情我向來不會關注,哥哥聽到了沒……不好說,似乎聽了……似乎沒聽到……”自言自語,模樣甚是可愛。

“這樣一個俏人兒睡在赟哥哥身邊,赟哥哥能聽到室外的動靜才是荒唐呐!便是聽到了也會充耳不聞,倒沒必要問了……”玉兒思量。

“哦,”尉遲熾繁臉上有些驚喜“哥哥正抱着我時,突然說了一句定是楊勇那厮叨擾公主……當時我聽得不是太清楚,現下想來應該是這個意思。怎麽,楊勇……那,那厮……竟然叨擾了公主嗎?”尉遲熾繁覺得“厮”字極難出口,打小她便沒有說過如此粗魯的字眼,前一個“厮”字引述的是天皇之言,倒無障礙。

“哦,哥哥倒能容他,我以爲他會雷霆大怒呐!”玉兒怅然道,自己要獨自對付楊勇,難度便大大增加了,說不定關鍵時刻他還會倒打一耙,他城府頗深,兼又心狠手辣,不可不防。假如尉遲先生能來便無憂了……想得入神。

遠遠地又傳來敲門聲,一個宮娥趕緊提着長裙跑了出去,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不一會兒宮娥來報“天皇命太監擡了兩台步辇,要公主與娘娘乘坐步辇前往太極殿哩。”

玉兒想,赟哥哥果真等不及了,偏要讓他再等等,淡淡地問“催促了我們沒有?如果催促了,我們便再慢一點。”

宮娥肯定地道“卻沒有催促。我問過太監,天皇帶甚麽話來沒有,說是沒有……”

“還用得着帶話嗎?那兩擡步辇便是帶的話,并且是一種命令。”玉兒笑了笑道“我們得快點了,熾繁妹妹,你說呢?”

尉遲熾繁偏着頭想了想道“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目前這種狀況,一般來說都是他來找我,可以說是我在等他,但不能說他在等我。我也并沒有在等他,每一次他來我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他來了便來了,沒來便沒來……噢,應該還是他在等我,記得有一回他來了半宿我才醒來,他一直坐在床頭等我,打着哈欠……我是被他響亮的哈欠聲驚醒的。”

“那麽我們快點,等人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玉兒披上長袍,牽住尉遲熾繁不盈一握的小手,竟如冰片一般寒入肌骨,不由得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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