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神尼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方撫琴而奏,金玉之音,铿锵不絕,此乃十面埋伏,描繪楚漢相争,漢軍困楚軍于垓下。
于琴聲中可見兩軍決戰,聲動天地,瓦若飛墜。仔細品味,可聽到金聲、鼓聲、劍弩聲、人馬辟易聲。突然間琴聲低吟,乃至沉寂,過了很久,琴聲又起,哀傷怨恨之氣彌漫天地,爲楚歌聲。繼而聽到楚霸王項羽悲歌慷慨之聲、告别愛妾虞姬之聲,铿锵中夾着纏綿,奮勇中帶着悲怨,剛強中展露出絕望項王突圍後有追騎聲,至烏江有項王自刎聲,漢兵蹂踐争項王聲
此曲原是琵琶曲,玉面神尼于數載前偶然得了高人改編的琴曲,勤加練習,終有大成,代表了她琴藝的最高境界,果真不同凡響。
聽琴的人剛開始神情激奮,繼而緊張、驚恐,最後涕泣俱下,哀恸莫名。
窗外陽光晦暗,屋後流水嗚咽,隻覺天地荒蕪,鳥獸無蹤
良久,蘇威擲杯于地,悲怆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何以帝王将相爲刀俎,平民百姓爲魚肉刀斧加身,理應起而相抗。我等士人,不替百姓請命,卻于此精舍清談,悲哉哀哉”
“哼,哼,”玉面神尼冷冷道“輸了便是輸了,何苦裝出聖人樣貌,悲天下之不可悲,怨天下之不可怨你我都是凡人。士人也好,百姓也好,自古皆是弱肉強食。不如随我修道,機緣巧合,也許能練成長生不老之術,自是逍遙世外,無拘無束。”一雙鳳眼觑定蘇威。
蘇威激昂道“卻不能未試認輸,且讓我奏一曲,你聽着”便奏了廣陵散,哪知才奏了3、5個音,“嘣”的一聲,琴弦斷了一根。蘇威長歎不已。
“老婆子”忽聽堂後一人斷喝“要我等加入你的門下,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不答應”
“我也不答應”
衆人循聲望去,不禁憂心,原來是蘇夔、楊廣、程鐵牛三人。
蘇夔手中提着一壇“桃花醪”,時而舉起狂飲一口,兩頰通紅,頭發淩亂,一雙醉眼在玉面神尼臉上遊弋,真真是“舉觞白眼望青天”。
玉面神尼大怒道“小醉鬼輸便是輸了,爲何言而無信蘇無畏教得好兒子,這般懵懂,豈不讓人恥笑”
“喂,不可辱我爹爹”蘇夔喊道,朝玉面神尼啐了一口濃痰。
蘇夔狂怒不已,啐這口濃痰用了全身力氣,徑直朝玉面神尼臉上飛去。
這等污穢之物,宋曉杉既不能接也不能擋,急切間抄起一隻茶盞扔出去,正好接了那口濃痰。那痰在盞中滴溜溜轉了數圈,又飛出來,卻拐了一道彎兒,朝程鐵牛面門砸過去。
蘇夔、楊廣俊逸風流,聰穎不凡,是她心愛之人,故此不跟他們爲難;程鐵牛原本紮着兩根朝天髻,被她削掉了一根,甚是滑稽可笑,加上黑皮糙臉,蠢笨如牛,便起心要羞辱他。
程鐵牛正端着碗喝酒,那痰“啪”的一聲,落到碗中,待程鐵牛反應過來,痰和酒都進了肚中。
程鐵牛“咦”了一聲,覺得酒不對,卻不知是玉面神尼作崇。
“老婆子原來我還叫你神仙奶奶,卻如此龌龊吃我一劍”蘇夔見玉面神尼辱了自己兄弟,便拔出腰間短劍,要拼死報仇
“夔兒”蘇威驚呼他學富五車,見識超人,兵家劍道,無理不通,無法不曉,卻偏偏未曾修煉武藝,眼睜睜看着自己唯一的兒子就要傷在玉面神尼手下。
“道尊手下留人”玉兒騰躍而起,一把拉過蘇夔,在空中翻了一個筋鬥,落到一丈之外。饒是如此,手腕上卻挨了玉面神尼一劍,鮮血淋漓,灑在地闆上。虧得玉面神尼并不願取蘇夔性命,隻是要讓他吃些苦頭,故此玉兒腕上的傷并不嚴重。
“宇文公主,”蘇威感激道“敷上這黑玉散,皮外之傷幾個時辰便可愈合。”冷冷地對玉面神尼道“今日算我等輸了,九天玄音即刻奉上。待我默寫了琴音劍氣譜,也奉給道尊。隻是收我等爲徒之事,我等絕不相從道尊如果相逼,在下立馬刎于你面前”
“爹爹,”卻聽得蘇夔激情喊道“神仙姊姊懷中有嵇康著的廣陵散曲譜,我偷偷地拿來瞧了一瞧,果真是神仙之作,勝過缪傳的僞譜何止100倍、1000倍。我在心中操演了一遍,也就有一、兩個地方不得其解,這一生氣,我心中倒明白了。原來人不到極癫極恨不通大義,不到絕地絕境不曉生死。隻有無法無天、無生無死、無琴無譜方能奏出此神曲。請爹爹讓我一試。如果輸了,我來當她的好弟子。”
蘇夔搖搖晃晃走到堂前,并不瞧玉面神尼一眼,用身子頂了頂她道“且讓一讓,我來試奏嵇康所作之廣陵散。神尼如果怕輸,不讓我奏也罷。”
“哼”玉面神尼拂袖離開琴桌,站在一旁。
芈正急忙喊道“公子且慢,且讓我接好琴弦。”
蘇夔揮手道“隻6根弦足以,便一根弦也能奏得”大大咧咧在矮凳上坐下,卻夠不着古琴。沒奈何,隻得站着,倒很合适。打了個酒嗝,長嘯了一聲,歎道“聶政呀聶政,古人不懂你,唯嵇康懂你;嵇康呀嵇康,時人不懂你,唯蘇夔懂你”真是“酒後高歌且放狂,眼前閑事莫商量”散開發髻,扯落衣衫,袒胸露腹,放浪形骸。
據說,嵇康一直沒有将廣陵散傳授與他人,最後一次奏廣陵散是在刑場之上。當時,嵇康的好友呂安被其兄誣以不孝,嵇康出面爲呂安辯護,權臣司馬昭的心腹司隸校尉鍾會乘機構陷,判處嵇康死刑。嵇康清楚,自己因爲忠于曹魏,不願意依附司馬家族,早就被司馬昭視爲眼中釘肉中刺。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隻不過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編造的理由又如此牽強。
蘇夔想象嵇康在刑場上從容不迫、舉杯飲酒的模樣。在那爾虞我詐、鬥富逞能、烏煙瘴氣的世俗裏,猶如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綻放出生命的質樸與輝煌,真是豐神俊彩、舉止适逸。
三千太學生身着長袍廣袖,黑壓壓跪在朝堂前,向朝廷請命,要求赦免嵇康,更要求拜嵇康爲師。
整座都城都在叙說嵇康的故事,都在傳頌嵇康的品德。
那幾個撥弄是非的小人,操縱朝政的權臣,在這洶湧如海濤的輿論場中瑟縮、驚恐,生出更多的嫉妒與醜惡。
嵇康坐于高台,沐浴着溫暖的陽光,他那飛揚激蕩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他并不害怕,更不後悔。他覺得如果能怡然修道,将生命與天地渾然一體,這是人生的;從容赴死,诠釋生命的本質與品行的高潔,灑一腔熱血而感召人心,這也是人生的。他以他的死,驗證這世界的醜惡;他以他的死,打動可以打動的心靈;他以他的死,作爲最後的歸隐他的生命結束了,精神的生命剛開始。這正像聶政,以死成就千古絕唱,成就真正的輝煌與永生。
嵇康顧視日影,向兄長嵇喜要來了自己收藏的一架絕世古琴。雖然他的形體時常無狀,他的琴卻日日擦拭,永遠清潔精緻。
這時,天暗下來,沒有風,樹和雲一動不動
蘇夔年紀雖小,卻一直癡迷嵇康的故事,一直仰慕嵇康的人格,一直鍾愛嵇康的文章他以爲,他是嵇康的轉世。他的人生也一樣要綻放出輝煌。他如癫似狂,将自己化作了弦上音符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音樂中,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地,依舊無人動彈、吭聲。
“道尊,原是你輸了。”良久,蘇威打破沉默道。
玉面神尼不答。她在想,這唾手可得的勝利卻被這麽一個黃毛小兒打碎,自己實在是不走運呀從小到大,簡直沒有走運的時候不管自己多麽努力,多麽辛勞,怎麽也逃脫不了失敗的命運。唉,看來要光大無量宗,取代玄女宗,路漫漫其修遠兮她有些喪氣。不,不行不能聽任命運的擺布。身體裏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叫喊。她搖了搖頭,清醒過來。魔障呀差點讓自己失去理智她喃喃地道“我輸了,輸了黃毛小兒竟然有這等奇才”她已經準備好了飛劍,一旦放出去堂上所有人将會變成屍體,然後化爲血水,最後成爲虛無這原本是劍道中人對付十惡不赦的奸人才用的方法,她已經用過多次,再用一次也增加不了自己多少罪孽她面露微笑,謙恭有禮“我将九天玄音送與爾等,将我這個女弟子也送與爾等,楊廣願意跟我走就走不願意就留下琴音劍氣譜我不要了,廣陵散我也不要了”她便說邊走,已經快走到窗邊。
“妖孽”突然,所有人都聽到一個聲音,中氣充沛,令人神情振奮“爾非僧非道,非人非妖,卻還有膽子來終南山中胡鬧,難道不怕五雷轟頂嗎”
“師祖師祖”玉面神尼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五雷轟頂”乃混沌教懲處叛徒,清理門戶的專用功法,也可用來抗敵。中此功法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萬蟲噬骨,萬箭鑽心,号泣不絕,經七七四十九天方死。宋曉杉爲首徒的時候聽師祖、師傅說起過此功法。此功法桃花峪已超過100年無人練成,隻昆侖山中歸隐的一個200歲的老道還會此功法。那老道一個人居住在雪山之頂,當時已經好幾十年沒有露面了。
四周一片寂靜,并沒有他人的身影。
玉兒瞧見了玉面神尼袖中的飛劍,站起身,劍指玉面神尼。
“還不快去還不快去五雷轟頂來也”那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師祖饒我師祖饒我”玉面神尼跪倒在地,拜了3拜,突然爬将起來,縱身竄起,卻一把抓住楊廣的衣領,猶如拎一件玩偶,利箭般從窗口斜射了出去,刹那間消失了蹤影
事起倉促,屋内人個個目瞪口呆。
等了許久,并不見玄女宗祖師爺現身。
衆人無計可施,歎息了一番,都覺得疲憊不堪。
天色已晚,芈正收拾了一間上等客舍,安排宇文公主住下。
半夜時分,玉兒突然驚醒,卻見一個白無傷站在床前,待要拔劍,白無傷右手揮了揮,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回卧榻。
玉兒尖聲叫道“你若用強,我便咬舌自盡”
白無傷冷酷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似乎是譏諷,似乎是慈悲,也似乎别有用心。
玉兒不等他開口,急忙喊道“你不要說,我不想聽你說。你如果還是人,請快快退出我的房間”
白無傷的笑意僵死在嘴角,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不僅對玉兒公主多餘,而且對所有的人多餘。
他頗有些尴尬地挪了挪步子,想到過要翻窗而逃,但馬上就制止了自己,一個大膽的念頭已經蹦了出來。身随意動,嘴角再一次泛起笑意時,他已經坐在卧榻之上,彎曲着身子,左手摟抱着宇文玉兒,離她如花綻放的紅唇不足一尺。
玉兒的思想僵了,身子僵了,連眼睛與呼吸也僵了。
她目瞪口呆地瞧着近在咫尺的這張陌生的臉,想不起自己該怎麽應對,也想不起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悲傷,快樂還是憤怒。
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他們保持着這種尴尬的平衡,都沒有采取進一步的動作。
白無傷幽幽地籲了一口氣,覺得在自己與玉兒公主之間結了一塊冰,一塊不厚、透明但永遠打不破、瞧不明的冰。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尴尬,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白無傷,是不是殺人如麻、從來不猶豫不動搖的白無傷。
他壓下那一塊冰,嘴臉幾乎貼在玉兒的嘴臉之上。
冰依然存在,即便打破了它,也一樣存在。
這是一塊虛無卻堅硬如鐵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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