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回到了現實世界,一個波雲詭谲,充滿陷阱與謊言的真實世界。這麽多年的隐衛職業生涯,他比玉兒看得更爲透徹。既然他正在挑開那一層薄薄的窗紙,随之而來的便是拳拳見肉、刀刀見血的殘酷戰争。
“不,不,你應該遠離殘酷的戰場,”他用目光傳遞着自己不屈的意志“而我永遠無法離開。在你離開之前,請将所有你想辦但還沒有去辦的事情交給我。我願意下地獄,爲了朝廷,更是爲了你這個世界沒有道理,沒有情意,隻有目的”
玉兒有些窒息,她也能看到波詭雲谲之後的真相,她差點撥馬讓到一邊,讓長孫大夫去完成自己認定的使命。這個使命其實也是她的使命,他們本來就肩負着同樣的使命。
楊勇是楊家的一員大将,最爲狡詐、兇悍的一員大将,他死有餘辜,死有所值,死有所待。
她眼前浮現出無邊的沙塵,浮現出一頭頭“嚎叫”的獵豹,浮現出演武場上滾落的人頭,浮現出長安通往洛陽的官道上的噬人獵豹
但,但但
她沒有退讓,沒有讓到一邊,沒有袖手旁觀等待着必然的結果。
長孫晟看到了玉兒眼裏的堅定,也看到了她對自己的深情。
他的眼角再一次滾出淚珠,預定的隐衛人設已經無法維持。
“是啊,”他在心中歎息“現在并不是殺掉楊勇的最佳時機,引發的反噬不可預計。我的想法過分簡單,甚至有些魯莽,這并不是一個隐衛該做的事情。”
隐衛做的事情絕對是隐蔽的,是不爲人知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正确的方法是,這樣的刺殺應當在放在夜幕降臨之後進行。
長孫晟眼中的血紅漸漸地淡了,臉上的蒼傷消退了不少。他動了動身子,用沙啞得有些失真的聲音道“我會放過他,請公主放心。”說着,将寶劍插回劍鞘。
在釋放楊勇之前,玉兒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着長孫晟白淨的臉膛,令他僵硬的身子變得柔軟,冰涼的臉頰有了溫度。
長孫晟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動不動,滿心的凄涼正一點點被抽走。
直到長孫晟徹底地從凄涼中走了出來,玉兒方放下手帕,溫婉地對他說道“有些人和事物會永遠活在心裏,不會失去,所以,我們不必憂傷。”這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時間越是長久,母親的臉龐越是鮮活。
長孫晟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的心與玉兒的心在一起跳動。
玉兒領着長孫晟走向楊勇。
越是走近楊勇,長孫晟的心中越是悲憫,仿佛觀世音菩薩已經入駐了他的心靈。
楊勇試圖從地上爬起來,長孫晟揮了揮手,隐衛松開了他。
楊勇孤零零地站着,覺得自己正立在懸崖之上。
懸崖之下自然是深淵或者地火,不用看也知道。
這裏不是洛州,也不是長安,而是僻靜草莽的終南山。
在終南山,沒有人知道他楊勇是誰,也不會有人前來相助或者同情。
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第一次覺得如此孤獨,簡直就是百年的孤獨。
他用力抱了抱手臂,想要給自己一些力量,但令自己看上去更加虛弱。
他在心中歎息着,令自己顯得更加哀傷。
直到這份哀傷足以打動玉兒公主,他才舔了舔自己的滲血的嘴唇,詞不達意地道“玉兒公主,你,你怎麽會在這裏。我不過是奉了朝廷的诏令,怎麽就得罪了長孫大夫你看,他毫不留情,竟然用劍劃傷了我的肩膀。”他動了動肩膀,一陣劇痛襲來,暗紅色的血液百呼百應地冒了出來。
“哎呦”他哀号了一聲。
玉兒公主動了動,眼睛裏竟然有了一些内容,他明顯覺得她想起了關于他的一切。
他有了信心,臉上的哀傷更加濃烈,像色彩單調的冬天“你看,玉兒公主,你看,我難道是如此不堪的人嗎,竟然令長孫大夫如此的厭棄。他想殺我,我強烈地感覺到他想殺我”語調甫一高昂馬上掉落下來“公主,我大慈大悲的公主”想啜泣便啜泣,眼淚如開閘的洪水般奔湧而下。
長孫晟一眼就看明白了楊勇的用意。
他是如此讨厭演戲的楊勇,殺心再一次浮起,在心中他早已經拔出寶劍,又快又準地刺向楊勇的胸膛。
他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爲了不讓自己後悔,聲色俱厲地喝道“快滾,快滾休在此地丢人現眼。你臉皮厚,我還替你不好意思哩”他覺得自己是法律的化身,是朝廷的一柄利刃,是正義的使者。
心中的劍又拔了出來。
楊勇的心在痙攣,在滴血“我臉皮厚,是啊,我臉皮委實厚我姑且忍着,隻要逮着機會,哼,長孫晟,你會比我臉皮更厚地跪在我腳下哀求。”
想歸想,當不能說,至少不能當着玉兒公主的面說。
他甩了甩頭,讓自己稍稍具備了一點世家子弟的氣質,然後用無比幽怨的語氣說道“你瞧,公主,你瞧瞧,你親眼瞧見的是甚麽,是一個無名小卒對一位曾經的朝廷重臣的肆意羞辱難道我是罪犯是逃奴是叛将公主,不久前我還親自爲天皇和各位天後篩酒夾菜哩我可是隋國公的兒子,是堂堂的八柱國後人。我的先祖與公主的先祖一起打下了西魏的江山”幽怨已經消失,正變成振振有詞。“啊,公主啊,我無比尊貴的公主啊,我,我,我”振振有詞變回了幽怨。
楊勇哀傷的目光落在玉兒的臉上,很明顯,玉兒受不了這些,她的眼睛已經有些濕潤。不僅如此,她心中的小人兒正用無限悲憫的目光瞧着楊勇。小人兒可能想起了一群一群被驅趕的奴隸。楊勇雖然不是奴隸,但他當前的可憐與奴隸何其相似。
苦難施加給每一個人,而小人兒想趕跑所有的苦難。
玉兒知道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也知道有些人的苦難來自于自己的貪婪與兇殘,不值得同情,但心中的小人兒依然固執地想解除每個人的苦難。
玉兒告訴自己心中的小人兒“我與大夫都已經決定要放過他,不管出于甚麽目的,現在的他已經自由,所以,你可以安心地去睡覺,或者去抓森林裏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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