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公主身死


這一仗,到底是燕國勝了。

而尚瓊,也死在了他鄉,在她的懷中漸漸僵硬,沒有一絲氣息。

那個年少時緊随她身後的少年,膽小怯懦,可誰也沒有料到,有朝一日他卻如此無畏的擋在她的面前,代替她而死。

戰火,如此殘酷。戰後的世界,也如此的悲涼。從前她讀兵書,看帝王之道,隻知道帝王一怒,浮屍萬裏,如今才明白,父皇所說的帝王之道……到底是什麽。

九月二十五,天朗氣清,連日的雨聲終于停歇,可即便如此,也無法将燕蒹葭心中的陰霾散去。

她将尚瓊葬在了鹿溪旁的桃樹下,寒風刺骨,将她吹的眼眶發酸。

也不知明年的鹿溪,是不是朝氣蓬勃,漫天桃花。

畢竟這鹿溪……可是被千軍萬馬的鮮血所‘滋養’啊。

十月初三,燕軍直逼越國皇城,一連幾場戰役,越國三座城池,再度納入囊中。

隻是,還不等燕軍奪城,越國便起了内亂,越國皇帝盡失民心,朝臣惶恐,卻不料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有江湖人士奪了越國皇帝的頭顱,送到了燕軍帳前。

而後,燕蒹葭便收到暗衛的消息,說是越國皇帝死的太過突然,他膝下幾個皇子無人被立爲儲君,邊疆戰士以死殉國,都城皇子卻依舊争權奪勢,爲了皇位不擇手段。

不平定外族,卻争奪權勢,皇城中有将領蕭肅實在無法容忍,便徑直逼宮謀反,挾皇子令諸侯,一封捷報,直達燕國軍中。

于是,越國就這麽,糊裏糊塗降了。

燕蒹葭收到捷報的時候,卻是紅了眼眶。

若是越國早些投降,是不是……尚瓊就不會死了?是不是那些死于鹿溪的将士,便能夠回鄉,與父母妻兒團聚?

可這世間,終歸是沒有什麽如果的。

十一月中旬,燕蒹葭掌控越國,頒布新政,封蕭肅安平王,管轄越國皇城。

越國百姓被越國的帝王魚肉多年,見新政頒布,皆是利民之政,于是那滅國之恨,便随之煙消雲散。

于百姓而言,人活一世,所求不過安樂二字罷了。

建安二十七年,燕王身體恢複如常,燕國禍亂在明面上似乎停歇。但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暗潮湧動,在燕蒹葭前往鹿溪之時,便已是悄然滋生。

這一場戰役,燕國打的實在疲乏,雖說到底是勝了,但戰争之下,燕國也是滿地瘡痍,一切都要時間去修複。

燕蒹葭知道,燕國的勝,在于越國盡失民心,自取滅亡罷了。若是沒有越國的内亂,恐怕這場戰役,是要耗盡燕國多年的鼎盛。

于是,從邊疆回來的燕蒹葭,似乎變得更爲沉穩。她一改往日的奢靡與纨绔,整日裏勤于政事,就連和楚青臨的婚事,也一推再推。

楚家老爺子瞧見燕蒹葭的改變,似乎也開始放棄迂腐陳舊的觀念,且縱觀燕蒹葭回來的這些時日所作所爲,的的确确是明君之行。

建康百姓的惶恐,幾乎就要消散。

然而,就在是年年底,臘月,大雪紛飛。

四皇子燕然,控住了禦林軍與皇城侍衛,舉兵謀反,逼宮篡位。

臘月二十九,眼見着馬上就要過年,建康一片祥和。

今年的雪,來得極遲,到這一日才天降雪色,白茫茫的,如同羽毛一般,飄滿整個建康。

彼時,燕蒹葭正瞧着楚家遞來的請帖,心知楚老爺子這是放下芥蒂,打算正式同她談論她與楚青臨的婚事了。

她想,或許再過不久,她便是真正要與楚青臨成親了。隻是,相較于旁的女子,她如今是太子,這婚事便不能夠同尋常女子一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如同男子一般,是要親自着手成親事宜的。

心下覺得好笑,仿佛楚青臨是入贅的一樣。

可這份歡喜沒有持續多久,門外便有西遇急急敲門入内。

燕蒹葭擡眼,難得見西遇如此大驚失色:“殿下,不好了!”

“四皇子謀反,已然控制住了陛下和娘娘!”

他的話音落下,燕蒹葭卻似乎沒有絲毫詫異之色,仿佛一切她都早有預料。

“該來的,終歸是要來的。”她喟歎一聲,閉上眸子。

放下手中的請帖,她頭也不回,朝着門外走去。

雪,紛紛揚揚的落下,她伸手觸之,轉瞬便融化在她溫熱的掌心。

也不知她在想着什麽,神色平靜的讓人捉摸不透。

“進宮罷。”她提起裙擺,披上白色狐皮大氅,绯紅的衣袂劃過雕花木門,走的那樣的決絕。

直到走至太子府門前,她才轉身看去,深深的眉眼落在那鎏金鑲嵌的牌匾之上,輕笑一聲,便決絕離去。

皇宮之内,燕然依舊是風度翩翩,他的人,守在城樓前,不讓燕王和蕭皇後從城樓上下來。

說來也是湊巧,今日下雪,蕭皇後和燕王便上了城樓,想看看建康風采。

沒想到,人上來了之後,便下不去了。

于是,一衆百姓便眼睜睜瞧着陛下和娘娘被困在城樓之上,目睹了這一場逼宮。

燕王冷然的瞧着燕然,依舊威嚴如初:“你以爲拿到了帝位,便能高枕無憂?老四,你如今這般,百姓都看在眼底,是要遺臭萬年的!”

“父皇,兒臣如今敢逼宮,将來還會怕那什麽史官的口誅筆伐嗎?”燕然笑的從容:“父皇明知七皇妹是個女流,名不正言不順,卻還是讓皇妹繼承大統……難道父皇就不怕遺臭萬年?”

要說荒唐,他父皇可是比他荒唐多了!立一個女子爲儲君,古往今來,誰又敢效仿?更何況,他兒子那麽多,偏偏一個都看不上,如此偏愛,實在叫人嫉妒啊!

燕王道:“蒹葭爲燕國攻打越國,舍身忘死,拿下越國的城池……若是沒有她,燕國如今怎還會安穩如斯?”

“當初兒臣可是說過要前往支援的,是父皇阻攔了兒臣……爲國爲民的心,難道兒臣就沒有嗎?”燕然冷笑一聲:“父皇派了精銳跟随,就連帝隐也悉數派去護着……若非如此,如今父皇又怎會如此輕易被兒臣困住?”

他一字一句,皆是在說燕王偏頗,燕蒹葭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那麽多帝隐爲她而死,她輕輕松松便得了功勳……如此,怎能叫人服氣?

“四皇兄如此想要帝王之位,皇妹若是拱手相讓,四皇兄可是能夠停手?”正是時,燕然身後響起燕蒹葭的聲音。

他緩緩轉身看去,便見燕蒹葭穿着一襲紅衣獵獵,依舊光彩照人,她眉眼是沉穩與驚豔,讓人一眼便爲之沉淪。

可如此美人,在燕然眼中卻宛若猛虎……他要的,是燕蒹葭是去死。

“皇妹當真願意拱手相讓?”燕然嗤笑一聲:“皇妹以爲,至尊之位是什麽?皇妹說要便要,說不要便不要?”

“四皇兄果然是嫉妒的,”燕蒹葭不怒反笑,一雙動人的眸子,皆是嘲諷:“四皇兄要的,不是權勢,是父皇是疼寵,對罷?可惜,父皇自來便是疼寵皇妹一人的,四皇兄便是再如何嫉妒,也是休想得到一分一毫。”

她說着,便見燕然眯起眸子,眼底的情緒一瞬間有些失控。

就在這時,燕然身側一個身穿黑衣,臉容平淡的男子,幽幽出聲:“殿下還是莫要耍花招了。”

那聲音……燕蒹葭自是認得。

是扶蘇。

她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了幾分,是了,扶蘇啊……若非扶蘇幫襯,在她離開建康,遠赴鹿溪的時候,燕然怎會奪勢,暗中籌謀了這樣多。

似乎連帶着今日的逼宮,燕蒹葭也懷疑是扶蘇慫恿。

她早就發現了,建康朝堂,早已變了。連帶着皇城的勢力,也全都與從前不同。

“國師爲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算了易容換臉,燕蒹葭也是在那一瞬間,便認出了他。

勢均力敵的兩個人,總歸是一眼便可知悉彼此的。

她緩緩道:“莫不是國師怕天下人唾棄?”

“怕?”扶蘇搖頭:“隻是不想太麻煩而已。”

他看了眼燕然,燕然便道:“皇妹可知,爲了今日,我籌謀了多少?”

他身側忽而有哨聲響起,不多時便見四面八方圍滿了士兵。

黑壓壓的一衆人,将百姓吓的四散了去。

看熱鬧是看熱鬧,性命攸關,誰也不敢多待。

于是,城樓之下,便隻剩下燕然手下的将士,面容肅穆的守着。

“也罷,皇兄是想如何?”燕蒹葭歎息了一聲,知道大勢已去。

從她帶着楚青臨出征的那一日開始,她便知道,她離去之後,父皇大病不起,這建康怕是會被有心人控制。

所以今日燕然逼宮,她絲毫不覺意外。可這一刻,她半分沒有後悔,權勢于她,俨然是比不上燕國的安甯,父皇母後的安康來的重要。

她的視線,越過扶蘇與燕然,落到了不遠處的燕王,蕭皇後的身上。

嘴角不由便浮現一抹笑來,她笑起來很是好看,嘴角梨渦深深,眉眼彎彎……

扶蘇眸底暗了暗,心中強烈的矛盾在那一瞬間似乎就要壓過他的理智。

耳邊傳來燕王和蕭皇後的聲音。

“酒酒,不要胡鬧!”

酒酒,是燕蒹葭是乳名,很是好聽,很是可愛。

“皇妹,若是能從這兒,”那頭,燕然笑了笑,道:“跳下去,我便放了父皇母後。隻終身将他們囚禁在皇宮,不傷及他們性命。”

“皇兄要我死?”燕蒹葭即便不去看,也知道從城樓上跳下去,是要人性命的。

如此高台一躍而下,必定粉身碎骨。

身後的西遇等人聞言,皆是全身緊繃,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劍,殊死搏鬥。

“怎麽,皇妹怕了?”燕然望着他,眼底滿是惡意。

他是嫉妒燕蒹葭的,嫉妒的發狂。憑什麽,同爲皇室子女,她成長的這樣好,被人庇護者,愛護着,甚至連父皇也甘願違背天道,将皇位傳給她?

而他,卻必須卑躬屈膝,僞裝自己,一路艱難的在泥潭中掙紮,卻還是無法得償所願。

“怕?”燕蒹葭笑道:“皇兄是個講信用的人嗎?”

燕蒹葭輕聲道:“皇兄的許諾,我如何能信?”

“酒酒,莫要聽他說的!”燕王冷冷道:“你如今便是厮殺一場,也是能逃的!何必被這逆子所牽制!”

死,他是不怕的,如今便是他與蕭皇後都死了,也是要護着燕蒹葭周全的。

父母之愛,便是如此,他從未否認過他偏心這件事,他是對不起膝下其他子女,但他也是人……私欲二字,他也有。

“酒酒,母後不怕死,你忘記母後曾與你說什麽了嗎?”蕭皇後慈愛的笑着,沒有半分畏懼之意,她雍容且溫柔,隻緩緩道:“母後當初便與你說過,權勢二字乃過眼雲煙,你隻需活着便好。”

這便是也要她逃走的意思了,燕然冷冷勾唇,眼底的情緒愈發滋生:“燕蒹葭,你跳還是不跳?”

說着,他朝着身後的将士使了個眼色,随即便見那将士提刀,便要朝着蕭皇後而去。

是警告,也是憤恨。

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母妃……時至今日,母妃還是一樣,半分不愛他啊!

她定定然的望着扶蘇:“國師也要我死?”

她望着他,心下有些情緒,難以言喻。

扶蘇這人,當真是令人看不透的,那些時日,她似乎就要以爲,扶蘇是心中愛慕她的。

可時至今日,顯然一切隻是她的臆測。

扶蘇聞言,上前一步,輕聲而從容道:“臨安不死,燕國必滅。”

什麽意思?

燕蒹葭兀自一愣,随即突然明白扶蘇的意思。

原來,真正謀國的……是扶蘇。

恐怕當初越國與燕國的戰事,也是扶蘇的人在越國挑起的。

前兩日,燕蒹葭還聽聞楚青臨說,涼國蠢蠢欲動……看來,又是扶蘇的手筆。

她實在不知道,扶蘇心中所想。

他爲何要與她爲難,還是說,他所願的便是看着各國紛争,天下動蕩?

這一刻,她似乎沒有了要問他的欲望。

“國師可否允諾?”燕蒹葭看向扶蘇,笑道:“護我父皇母後周全,好好輔佐皇兄,成爲一個明君……”

她頓了頓繼續道:“莫要讓天下再生動亂了。”

她遠赴疆場,突然明白了一切。

君王之道,是天下蒼生的存亡,若是能以一己殉國來保全燕國,她想……她是願意的。

不是她心善,而是芸芸衆生,皆非蝼蟻,她是曾是燕國的公主,如今是燕國是儲君,這份責任,是她該擔起的。

扶蘇還未說話,便見狐裘大氅随風落下,而後一襲紅衣,縱身一躍而下。

“不要!酒酒!”

“酒酒!你回來!”

“酒酒!”

……

……

燕王和蕭皇後,撕心裂肺的嘶喊着,白雪落下,似乎将他們的容顔也一瞬間催老了許多。

可他們被人鉗制着,無法追随而去。

城樓下,楚青臨方突破重圍抵達,便見一襲紅衣獵獵,在他眼前轟然墜下。

雪,滿地都是。

猩紅的鮮血,也滿地都是。

那一瞬間,有什麽遏住他的喉頭,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到底還是……來遲了。

……

……

幻境之外,楚青臨猛然驚醒。眼角有熱淚流出,幻境之中的一切,曆曆在目。

他率先沖破結界,朝着燕蒹葭看去,便見燕蒹葭此時臉色蒼白,本就白皙的臉容,此時近乎透明。

一側楚家侍從驚喜萬分:“将軍,您終于醒了!”

西遇和牧清見楚青臨醒來,心下亦然有些激動,想來過不了多久,國師和公主也會醒來。

隻是,他們的想法才起,便見一側的彌塵忽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好啊,真真是好啊!”

陣法一瞬間承載不住,他一口血噴了出來,臉色煞白。

“你這是何意!”西遇見那陣光圈消散,立即上前,拎住彌塵的衣領,怒道:“你這妖僧,到底做了什麽!”

西遇的理智,早已消散。公主是他看着長大的,他如何能不焦心?

“我做了什麽?”彌塵虛弱道:“你怎麽不問問楚将軍,扶蘇對你家公主做了什麽?”

他雖氣息很弱,但眼底還是癫狂至極,那笑意從他眉眼綻開,沾染着幾分邪氣,和從前僞裝的模樣,絲毫不同。

西遇聞言,趕緊側眼朝着楚青臨看去,但楚青臨卻沒有回答,隻盯着彌塵,清冷冷道:“公主可會醒來?”

低沉的嗓音,洩露了此時他不安的情緒。

一旁的侍從見此,大爲詫異。他從未見過将軍有這樣的神色,怎麽如今……

“醒來?”彌塵道:“她在幻境中死去,便是死去了。”

他哈哈笑道:“是扶蘇親手害死她的罷?”

這話,是在問楚青臨。他沒有在幻境之中窺見,但還是想從楚青臨嘴裏得知一二。

如此,他也算是爲月隐報了仇了。

“絕無可能!”楚青臨忽而周身戾氣浮現,他傾身上前,遏住彌塵的喉頭:“給你一個機會,如何才能讓公主醒來!”

“我既是設下這個圈套,你以爲我會怕死?”彌塵狂笑道:“楚青臨啊,我是對不住你的,可誰讓扶蘇這樣在意臨安公主呢?”

……

……

------題外話------

今天這一更,就快相當于平時的二更了~哈哈  4182/9837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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