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門診，張邵揚陪在她的後面，他的心情一點也不比她輕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個城市變得模糊，其實在那一天，那個夜晚，鍾雪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似乎是在賭氣，似乎是想救贖，她總覺得邵揚的心裏有個心結，她總覺得他不能完全的敞開心扉去愛她。
雖然鍾雪沒有承認過，因爲每次說分手他就飛蛾撲火般的來了，他從未說一句他不愛她，他從未有過一次說要放手。
可是鍾雪就是特别敏感，隻要邵揚稍微有一絲的冷淡，或者稍微有一點怠慢，分手便脫口而出，與其讓對方說分手，不如她自己說，無論如何，主動權似乎都掌握在她的手裏。
“丫頭，是我不好。”邵揚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摟住了她。
“不怪你，當時是我任性。”鍾雪心中充滿懼怕，卻也覺得似乎不應該怪别人。
“不，是我不好，我了解你的性格，我應該看着你把藥服下，而不是不管不顧。”張邵揚的眼睛充滿了歉意和後悔，他甚至比鍾雪還要難過。
但是他知道，現在他們别無選擇，人們的思想都很保守，沒有人可以接受這種事情發生，以後他們，尤其是鍾雪該如何在社會上立足。
其實不用邵揚多說什麽，鍾雪也明白，流産是唯一的出路，她自己尚且還是一個孩子，又如何可以當媽媽呢？隻是，她猶豫是因爲害怕。
“丫頭，不管怎麽說，我們今天要做這個手術，過幾天就要開學，況且過段時間，孩子大了，你會受更多的痛苦。”邵揚雖說平常事事都依她，可是今天他必須做出決定。
“我知道，可是我，我害怕。”鍾雪眼睛怯怯的看着邵揚，希望能得到一絲回饋，可是他的眼睛卻空洞洞的，什麽也讀不到。
商讨隻是十分鍾的時間，卻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做手術的是鍾雪，難過卻不隻她一個人。
拿着手術單，病曆本來到醫生辦公室，“我們決定做手術。”
醫生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帶着個眼鏡，她看了一眼手術單，說道，“那快一點吧，女孩你跟我過來，男生去買點衛生紙和衛生巾，一會要用的。”
事已至此，沒有後路可退，鍾雪的腳步有千斤重，卻也隻能跟着這個醫生去了手術室。
這個手術室不大，潔白的病床，旁邊是冷冰冰的器具。
“把衣服脫了，上去。”女醫生冷冰冰的命令她。
她卻吓得魂飛魄散，她從未做過婦科檢查，第一次看婦科竟然就是流産，看着那床，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待宰的豬，孤立無援。
“你磨蹭什麽？脫了ku子上去。”女醫生再一次命令她。
“我，我怕。”鍾雪低着頭，戰戰兢兢的說着。
“怕有什麽用，這個時候說怕，早幹嘛去了，你快一點，早點做掉，否則大了，你受的痛苦更多。”
醫院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冰冷的地方，醫生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的人，至少這一刻鍾雪是這樣感覺的，她全身透着寒氣，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半。
她無可奈何的配合着醫生的要求，手術很快就要開始，這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手術，沒有麻藥，活生生的分離，女醫生叫了一個助手，準确的說，是她的學生。
鍾雪的手術就由這個女學生主刀，女醫生在一旁指導。
她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疼痛，以至于她的臉幾乎扭曲變形，整個長廊都聽見鍾雪的慘叫，“我恨你，張邵揚，我恨你…”
張邵揚此時已經買完醫生交代的東西，等候在手術室的外面，隔着手術室的門，他聽見了鍾雪的喊叫，每一聲都仿佛是刀子在割他的心，他雙手抱頭，最後無法忍耐，躲了出去。
這個手術像是做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女醫生一直在指點學生，“你左邊一點，在右邊一點。”完全不理會那個在病床上快要疼得死掉的女孩。
眼淚順着她的眼角一直流，一直流…
許久，手術終于做完了，整個世界似乎都變成了白色，醫生讓鍾雪起來，說已經做完了，可是她根本起不來，她的肚子痛的仿佛喝了毒藥。
醫生喊了張邵揚，讓他扶她去躺椅上休息一會，張邵揚連忙走進手術室，他看見眼前的鍾雪頭發淩亂，臉色慘白，嘴唇更是沒有一色血色。
他扶她起來去了旁邊的躺椅，然後問她，“想不想吃點什麽。”
鍾雪痛苦的搖了搖頭，想起剛剛的一幕，這是世界上最黑暗的一天。
張邵揚剛剛買衛生用品的時候，還買了幾瓶礦泉水，想要給她喝，此情此景，他覺得涼水是不能喝的，他已經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安慰她，如果可以，他真的情願去替她受這份苦，這份罪。他守在鍾雪旁邊，看着她蜷縮的身子，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他有點支撐不住。
“我去看看有沒有賣熱飲的，你在這躺一會等着我。”說罷，他出了門，出門的那一刻他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他實在是忍不住，看着鍾雪受的罪，他覺得都源自于他的冷漠。
他突然恨極了自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耳光。
等他冷靜了情緒，再次回到病房，鍾雪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一點，他買回來一壺老母雞湯，問她，“丫頭，要不要喝一點，我給你喂幾口。”
“不要。”鍾雪虛弱的擺擺手，她仿佛和死神坐了一番較量，甚至，在手術的那一刻，她甯願自己還不如死掉。
“好歹喝一口，補補身子，趁熱。”邵揚一邊說，一邊用手摸撫她的額頭。
可是現在的鍾雪除了疼痛就隻有疼痛，什麽也吃不下去。
旁邊一個來做流産的婦人看見，還滿是羨慕，“真好，你對象還陪着你一起來，還那麽心疼你，我流産老公來都不來。”
鍾雪沒有搭腔，邵揚尴尬的點了點頭，這一刻，别人眼裏的羨慕變得有些可笑，愛情也變得模糊，如果他愛她，他怎麽會讓她受這樣的苦呢？
可是當初明明是她自願，是她自告奮勇想要如此，她不想欠他，她希望邵揚欠她，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任性的代價竟是這樣的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