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周福哲停頓了一下,欣賞了一下蘇家兄弟慢慢發黑的臉色,這才微微偏頭“現在泰禾新糧買不到,囤積的大米和面粉也沒銷售渠道,你來告訴我,泰禾拿什麽跟我福盛鬥?”
“行,以後我也懶得過來了。等銀行把你們告上法院,到時你們廠子地皮機器拿出來拍賣,我再去談價格也不遲。對了,記得把我的意思告訴你父親。”
話音落下,那人轉身便走。
這便是赤果果的威脅了。
聽到這裏,徐牧恍然大悟。
敢情,這中年人便是對面福盛糧食加工廠的廠長周福哲。
他以糧食加工起家,後來還涉足榆林鎮的房地産行業,是響當當的本地首富,方圓十裏八鄉的,頗具名聲。
大佬啊這是。
現在,他這是準備要吞并泰禾米廠麽?
這時候,徐牧突然插了一句嘴“聽我同學說,縣城面粉廠過幾天就要派采購員下來了,要在全縣城範圍内大量采購小麥咧。”
徐牧的聲音不大,可是時機卻是掌握得剛剛好,正是三人各懷心事安靜無聲的時候,他的話,此刻不亞于一聲驚雷。
屋裏氣氛一下子詭異下來,不僅僅是周福哲渾身一震,便是蘇瑞林也是不敢置信地盯着徐牧,仿佛見鬼了一般。
青洪縣城面粉廠,按說也是他們的競争對手。但人家是國營,體量跟他們這些加工廠,根本沒法比,随便手指縫裏漏點訂單出來,都夠泰禾和福盛吃好久的。
按說,這麽大的消息,怎麽外界好像一點風聲都沒有?
終究還是蘇瑞林按捺不住,緊張地開口問道“小牧啊,消息可靠不?”
“我同學家裏就是縣面粉廠的,消息可不可靠,您看看周廠長的臉色就知道了。相信周廠長應該早就收到這個消息了吧?”
說到這裏的時候,徐牧聳聳肩,仿佛隻是随口這麽一說的樣子。
他并不是無的放矢,前世中外公經常懊悔賣廠子賣得太早,沒有等到後面的機遇來臨。事實上,福盛也正是因爲這個機會,才趁勢而起開始發展壯大。
在蘇瑞林和周福哲的耳中,徐牧這話的分量,跟核彈沒什麽區别。
各地區糧站是儲備單位,隻買不賣。
縣城面粉廠若是說真要大批量采購小麥的話,不會親自下鄉找農戶,肯定找他們這些糧食加工廠集中采購,如此一來……
蘇瑞林的腦子一下活絡起來,若消息沒錯,這可是他們泰禾翻身的機會啊。
“嗤……居然信這屁大娃子的話……”
周福哲先是矢口否認,眼看蘇瑞林滿臉懷疑之色,他緊接着又黑着臉話鋒一轉“好吧,就算是這樣,泰禾也沒有絲毫機會,你們現在還有小麥儲備麽?就那麽一兩噸,人家看得上?”
話說的雖然強硬,隻不過他卻是狠狠地瞪了徐牧一眼,這毛頭小子,胡亂插個什麽嘴?
要知道他可是花了不少代價,才從縣城收到這個内幕消息,别說其他地方的鄉鎮了,就算面粉廠本廠的職工,知道的都沒幾個。
而徐牧抛出這番話時,其實并不确定。
畢竟他對前世中的一些大事,br縣城面粉廠這一年要改制啦,京九鐵路即将開通啦,糧食和房價都即将上漲啦等等,這些都隻是模糊有個印象。
直等到周福哲承認下下,徐牧才心下大定,知道自己這回算是賭對了。
“這個就不勞你周廠長費心,面粉廠的單子,我泰禾一定拿得到。哈哈。”
明擺了眼前有個賺錢的機會,蘇瑞林哪裏會放過?
面粉廠到下面收購小麥,向來是财大氣粗,不管如何,既然是有了目标,那麽,泰禾就一定會全力以赴。
“哼,那咱們就走着瞧。”
眼看蘇瑞林這次是鐵了心不會賣廠,周福哲先前笃定的态度徹底煙消雲散,黑着臉丢下這麽一句後,便拂袖而去。
見周福哲悻悻離開,蘇忠青自然大爲高興,使勁揉了揉徐牧的腦袋,笑呵呵地道“想不到,咱們家牧子有些本事,兩句話就把那周福哲給打發了,厲害厲害。”
徐牧使勁從蘇忠青的魔爪中掙脫開來,正色問道“後續銷售不是問題,那麽,泰禾收糧的工作就要抓緊了。不過小舅,爲什麽現在你們收糧還打白條啊?”
他來找外公就是想問問這個問題的。
私營的米廠若是打白條的話,那誰還會來這裏賣糧食?這是嫌自家廠子死得不夠快?
蘇忠青怔了怔,臉上不免露出一絲尴尬,倒是蘇瑞林有些不以爲然“小牧你是不知道,現在來這裏賣糧的人少,而且廠裏面的資金有些緊張,打白條隻是暫時的。”
暫時的麽?
徐牧總覺得小舅說話有些不盡不實之處,畢竟泰禾不是自家,他也不好深問。
揚了揚手裏的白條,徐牧斜眼問道“行吧,多的話不說了,先把我這白條兌現了呗。”
自家外甥,蘇忠青沒有半點猶疑,很爽快地掏錢,,反正财務是他負責,這點後門,他還是開得起。
末了,蘇忠青一把攬過徐牧肩頭,興緻勃勃地發出邀請“走走走,去家裏玩會再說,我前兩天買個新的遊戲卡,帶你開開眼去。這馬上就到中午了,到時小舅請你下館子。”
蘇忠青愛好頗廣,特别喜愛紅白機,從最開始的《雙截龍》《魂鬥羅》到《超級瑪麗》,他都玩得樂此不疲。
這一點徐牧自然是知道,而且,既然都來了這裏,不去看看外公也不像話,徐牧沒有推辭,跟大舅打了個招呼後,便随着蘇忠青向廠外走去。
蘇家離泰禾米廠沒多遠,兩層小洋樓,跟其他居民房根本沒多大的差别。
開門進去後,蘇忠青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小心翼翼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外公這兩天心情不好,大白天經常呆在家裏睡覺。咱們回房動作輕點。”
外公大白天在家睡覺?
徐牧微微皺眉,已經隐隐有些明白“外公他……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就是廠子效益不好煩得呗。”
提起這個,蘇忠青的眉宇間也有些陰郁。
徐牧點點頭,蹑手蹑腳地走向樓梯,卻突然聽到,後院廚房似乎傳來隐隐約約的哽咽聲。
很顯然,蘇忠青也聽到了這聲音,兩人面面相觑一陣,默默地向後院走去。
透過紗窗門,徐牧可以清晰地看到,外公蘇廣發正在一口酒一把淚,嘴裏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不過,等他們稍微靠的近一些,勉強能夠聽清蘇廣發的隻言片語。
“……他們都還不懂事……秀蓮……我沒辦法啊……”
沒辦法……
這三個字是帶着長歎嘟囔出來的,聽起來輕描淡寫,但仔細品味,卻又有無法言喻的悲哀。
徐牧聽着,莫名感到心酸。
秀蓮是外婆的名字,徐牧很小的時候,外婆就去世了。蘇廣發現在這樣子,分明就是在借酒澆愁。
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少沒辦法和無可奈何?
隻是,看起來蘇廣發并沒有失控,臉色很安甯,除了眼眶發紅,根本看不出其他的異樣。
徐牧卻知道,有些人的崩潰,是一種很安靜的崩潰。
就比如現在的蘇廣發,表面上很正常、很平靜,實際上他的心情已經糟到一定程度了。
隻是,哪怕如今他的壓力已經達到所能承受極限,也隻能找個合适的時間和地點來發洩。
徐牧上一世生活在社會中下層,當然也會有這種經曆。所以,他對外公此刻的心理活動,感同身受!
人生在世,誰會沒有這種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