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灣村地處榆林鎮邊緣，離鎮中心約莫二十多公裏。
村子不大，一共也就百來戶人家，其中年輕人最出名的，就屬村頭的于金明。
年輕人有想法，肯吃苦，聚集了村裏幾個同齡人，在鎮上時不時接點活，日子過的也算滋潤。
從吃早飯開始，于金明有事沒事就在父母面前轉悠，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模樣，時間一長，誰都看出有問題了。
下雨天，不用去地裏，于父斜眼看着兒子，終于有些不耐煩，“今兒咋地跟丢了魂似的，娃兒你沒發燒吧？鎮上沒活幹了？
于母在堂屋挑揀曬幹的黃豆，聞言擡起頭，臉上露出仿佛已洞察一切般的微笑“八成啊，是想要我們找人提親吧，昨晚都還去找了人潘家的女娃……”
“沒有沒有。”于金明連忙擺手否認，繼而下定決心般咬牙道“爸，我想買車。”
買車？
老兩換一下眼神，都沒有開口說話。
反正都已經說開了，于金明索性攤開自己的想法“這兩天泰禾那裏要買車的人不少，隔壁村有人昨天就下了訂金。爸，我想好了，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本收回來，以後也算是多了條賺錢的門路。”
“那不行，你賺的錢要存着給你娶媳婦用的哩。”
于母首先開口反對，理由無可辯駁。
天大地大，娶媳婦要存錢最大，每年彩禮價格節節高漲，現在都已經近萬了，再加上要蓋新房買三電等等，沒個兩三萬，根本拿不下來。
兒子打什麽主意，老兩口哪裏會不知道，這幾天電視廣告和傳單漫天飛，整個榆林鎮都在議論泰禾米廠招編外司機賣車這件事。
說的很有誘惑力，拿兩萬買一輛車，就能享受泰禾米廠合同工的待遇。車輛保修，每拉一車糧食，檢驗達标就能拿到三十塊運費。
隻要稍微勤快些，一天跑兩三車輕輕松松，加上來車也是自己的，一年賺個萬把塊似乎沒啥問題。
這賬怎麽算都是好事，一時間，整個榆林鎮都在議論泰禾。
于家老兩口聽過就算，隻是沒想到兒子居然動起了腦筋。買一輛車要兩萬，平常人家，誰買得起啊。
見母親拒絕，于金明有些着急，忙不疊找父親求援“爸，咱幹泥瓦匠，在鎮上根本沒個安穩飯吃。這買了車雖然暫時花了一大筆錢，但多了條來錢的路子啊。再說了，人家可是包修的，我有空還可以自己跑運輸……”
的确，他是準備以自己跑運輸爲主，現在鎮上的幾個物流點那麽忙，不怕找不到活幹。
于金明巴拉巴拉講述買車後的種種好處，可他父親卻悶頭抽煙，似乎琢磨什麽。
畢竟，兩萬塊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可是辛辛苦苦存了好幾年才攢起來的。
像其他大部分同村人，有些連合同款都快交不起了。
就這麽拿出去買一輛車，确實舍不得。
吐出一口煙霧，于父戀戀不舍地丢掉已經快燒到過濾嘴的煙蒂，搖搖頭“兒大不由爺，反正都是你賺的錢，怎麽花你自己看着辦。”
言下之意，算是答應了于金明要買車的提議。
于金明大喜。
“他爸，你……”于母有些急眼。
于父擺擺手，打斷老伴的話頭“娃要做大事咧，别攔，車買來也是家當，随他吧。”
好歹也是一家之主，這話算是一錘定音，于母雖有些怨言，終歸還是擦擦手，回房拿出一張暗紅色的存折來。
這大同小異的一幕，在榆林鎮許多家庭上演，所不同的，無非也就家人的支持力度大小罷了。
以農業爲主的榆林鎮，與糧食相關的大小産業不少。
米鋪、釀酒坊、糧食加工廠、煉油作坊……
其中，這幾天泰禾米廠的風頭一時無兩。
一輛小宣傳車，頂着大喇叭在街道不斷穿梭，不斷宣讀着泰禾米廠招收司機的廣告。
再加上鎮上電視台每隔兩小時的疲勞轟炸，早就将泰禾米廠賣車的消息傳遍千家萬戶。
在街頭吃過早餐，蘇忠青夾着公文包，剛來到廠裏就被門衛室的大爺拉着訴苦。
“我說小蘇啊，你該請幾個年輕人來廠裏幫忙看着，光我這老頭不頂用啊，晚上沒人看着，我老覺得心慌。”
可不是，自從廠裏那塊空地擺上新車後，門衛這邊壓力大增。
前來咨詢的、看熱鬧的人們每小時都好幾撥，光靠一個門衛室大爺，那裏頂得住？
蘇忠青這幾天臉上滿是笑容，心情顯得頗爲不錯。
聞言他認真地考慮半晌，這才耐心解釋“趙大爺，這不就五輛車了嘛，而且有兩台已經被人預定，我看用不了兩天就能賣光，到時候就閑下來啦。回頭跟您封個紅包，這兩天辛苦一下哈。”
趙大爺聽到有紅包拿，先前那皺得苦巴巴的老臉立馬松開，笑的跟一朵菊花似的。
“不辛苦不辛苦。我也是泰禾的老人了，看着廠子興旺，我這心裏頭高興。”
“哈哈，行嘞，我去辦公室了。這外頭熱，您老去裏面歇着去。”
蘇忠青笑嘻嘻地打個招呼，轉頭向廠裏走去。
五天，僅僅五天的功夫，泰禾這邊擺放的二十輛車就賣了大半。
這讓蘇忠青信心大增，對自家那外甥更是佩服萬分。
他還以爲，這麽多車，就算能賣出去，怕也是要經過大半個月的宣傳。可事實上，他遠遠低估了榆林鎮人民的購買力。
剛打開财務室的房門，蘇忠青回頭就看到父親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怎麽樣，昨天小麥收購情況還可以吧？”
沒有關心售車情況，蘇廣發關心廠子的糧食收購進展。
他心裏清楚，賣車再如何賺錢，也隻是一錘子買賣，并不持久。
過日子，講究個細水長流，廠子興旺發達，才是重中之重。
别的糧食可以慢慢收，但小麥收購現在是旺季，等到了立秋不久後，基本就沒收購餘地了。
伸手打開風扇，蘇忠青随手将公文包丢到辦公桌上，這才回頭笑道“還不錯，昨天收了上萬斤，估摸這種情況最多也就持續幾天，接下來怕是要少些了。”
“唔，那不管，本鎮收不到，那些司機自然會跑遠一點去收。”
“是啊，預計咱們這次光是小麥，起碼能收上百噸，到時候加把勁把價格稍提點，一百五十噸也有希望。”
“價格不要随便動。”蘇廣發擺擺手，避開風扇坐下，突然轉移了話題“找你兩個事，一是把牧子的賬結了，打到他指定的賬戶上去，他也是替人做事，别讓他爲難。第二，你起草一份新的購車意向，嗯，暫定三十輛。蓋章簽字後，到時送到他店裏去。”
“啊？還買車？不是，爸，咱們這廠子……”
看着小兒子臉紅脖子粗地打算争辯，蘇廣發微微一笑，忙打斷了他的話頭“你照做就是，這是牧子要求的，咱們托他福賺了一大筆錢，這點小事得辦的讓他舒服才是。”
蘇忠青愣了愣，看着一臉神秘的父親，強壓下心頭疑惑，勉強點點頭。
當初買車的時候，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後來徐牧解釋清楚後，不是都妥妥當當了麽？
現在錢也賺了一大筆，收糧問題也迎刃而解，牧子的主意應該沒錯，想不通就繼續想，先把事給辦好了才是正經。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蘇忠青已經開始盲目信任小自己四五歲的外甥。
既然牧子這麽要求，他照辦就是。
但他琢磨不透的是，那些收糧車輛的支出并不小，二十輛車剛好夠泰禾消耗。
還要三十輛車，短期是沒什麽問題，可時間長了，也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牧子這麽做，到底是爲什麽咧？
這小子，一天到晚呆在他那個破店裏面，也不知道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