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萍的心跳,咚的亂了一下。
她慌忙避開視線,總覺得那瞳仁顔色不算濃,卻能蠱人似的。
“吳錢塘蘇氏,蘇蟄,驚蟄的蟄。”男子見禮,不是武将,是男女初見的禮。
戚萍逃出暗院的時候,看到巷角有挎着竹籃賣花的丫頭,她買了芍藥,簪入鴉鬓。
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芍藥。
戚萍的命運,便在那一刻,轉彎了。
因爲這個叫蘇蟄的男子,竟然第二天,主動拜訪魏家了。
魏滄和他大眼瞪小眼:“要見戚姬?”
蘇蟄點頭:“禳侯若是覺得不方便,隔道屏風亦可。”
魏滄面露尴尬:“你是程家的貴客,便也算我的貴客,昨日戚姬擅闖暗院,在你面前丢了家風,我已經訓過她了……”
“不是爲了此事。”蘇蟄打斷,指了指案上的寶匣,“昨日比武斷了她劍,故攜新劍來賠罪。”
魏滄拗不過,讓奴仆置了屏風,隔開一室兩半,然後請了戚萍出來。
“小可蘇蟄,特來賠罪,這兩柄短劍是吳産,望貴女不棄。”蘇蟄遞出寶匣,奴仆接手,送到屏風後。
戚萍紅着臉,指尖撫過短劍,在某處镂花上一滞:“紫藤?”
“貴女識得吳地紫藤?不錯,劍是吳王賞賜,小可不善短劍,故借花獻佛。”蘇蟄驚喜。
魏滄在旁邊擰眉:“王物貴重,是不是不太妥當?”
“無妨,幾百年來蘇家得的賞賜,寶庫都堆成山了。”蘇蟄帶了傲然。
魏滄同意戚萍收下,确實,蘇家之于錢姓王室,寶庫能占一半。
史料可以追溯到的記錄,是西周初年,蘇家家主蘇仟追随江南主錢幕,并迎娶錢幕堂妹,自茲代代侍奉錢家,成爲江南名門之首。
進入諸侯亂世,錢家建立吳國,蘇家更是爲一國棟梁,肱骨之臣。
“聽聞吳國王位生變,緊要關頭,貴客怎的滞留燕國?”魏滄疑問。
“正是因爲生變,小可奉清平君命令,守護程家。”蘇蟄沒有隐瞞,歎了口氣,“程家是清平君的軟肋,若是敵方以爲要挾,恐清平君腹背受敵。”
魏滄明白了,拱拱手:“程家和魏家是義親,若有需得上的,請盡管開口!”
屏風後的戚萍急了,插話:“程家貴女跟了去,短時間回不來了?那姜姬的下落……”
“诶,沒得禮數,昨日訓你的都忘了?”魏滄不滿。
蘇蟄連忙打圓場,笑道:“禳侯不必緊張,依小可看,貴女不是沒禮數,而是見識卓然,您瞧,深閨識得紫藤花,豈是屏風能困住的?”
頓了頓,蘇蟄加了句:“紫藤乃江南産,北面的人識得少,更别說深閨裏了。奇的是小可近日在崤山,竟碰到村婦,也能識紫藤,還能吟詩。”
“崤山的村婦?”魏滄和戚萍同時一愣。
蘇蟄想了想,确認記憶:“不錯,就是崤山。人們都說,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小可還得加一條,多趙客缦胡纓之流!”
哐當,長刀落地的聲音。
堂中皆驚,往門口看去。
魏涼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他牽着一匹瘦馬,風塵仆仆,滿面風霜,愣愣的盯蘇蟄:“……你再說一遍。”
蘇蟄不明所以:“說什麽……崤山?”
魏滄憋住湧出來的喜色,佯怒:“子初,貴客來了,怎麽說話呢!什麽崤山,我們說些奇聞異事,你又犯什麽癔?還不快來見禮!”
魏涼恍若未聞,他掏出懷裏的堪輿圖,指尖哆嗦着,尋到某處。
崤山,圖上兩字,山區範圍内有幾十個圈出的點,還未叉去。
魏涼瞳孔擴大,腦海空白了刹那。
他已經敏感到,一點點異樣都要查,或者說已經絕望到,一點點可能都不敢放。
驚弓之鳥,乍然之光。
甚至路過的乞丐議論,說北方有佳人,他也單騎走大漠,非得看到佳人臉,才安心的叉去圈注。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任何東西,都要拼死掙紮。
“難得回來了就住幾天,你長嫂炖了湯,喝完了我給你剃剃胡茬……子初!”魏滄忍淚要來拉他,卻話斷在驚呼裏。
魏涼猛地翻身上馬,從肺腑裏擠出一聲低吼——
“駕!!!”
馬絕塵而去,頃刻消失。
魏滄的心刷刷沉到谷底。
“不會那麽巧吧?”他懵了,回頭看蘇蟄。
蘇蟄也是懵了:“巧什麽……崤山?”
魏涼一頭紮進了崤山。
小瘋子,小瘋子,魏家出了個小瘋子,童謠在王城唱得更熱火了。
魏涼以前十天半月還要回趟家,如今整月整月的不見人,唯一的消息來源是獵戶,貨郎擔,崤山路過的客商。
“應該是魏小瘋子,渴了喝泉水,餓了吃野果,在溪畔洗澡,在山洞睡覺,可不是個瘋子?”
燕國百姓搖搖頭,一緻的歎惜。
是,獵戶,客商,貨郎擔,他們見到的魏涼,風餐露宿,衣衫褴褛,奔波在崇山峻嶺間,按照堪輿圖一處一處的找。
“山裏找野人呢?”有人會帶了戲谑的勸。
“再找。”魏涼将堪輿圖上某個圈注叉去,吐出兩字。
一如既往,他答得平靜又淡漠。
無數次重複,尋找,叉去,再找,再叉去,無數次翻山,越嶺,翻山,再越嶺。
春末,入夏。
獵戶說,魏小瘋子還在找,渾身的傷結了寸厚的痂。
崤山越往裏走,越人煙稀少,蠻荒龍潭虎穴,不小心還能滾落溝壑懸崖,命都能去半條。
“不知道痛的?”獵戶不忍,幫他剔了壞肉,送了金瘡藥。
魏小瘋子點點頭,算是道謝,再次上馬啓程,一言不發。
夏末,入秋。
貨郎擔說,魏小瘋子還在找,衣衫靴履都爛成條兒了。
崤山懸崖峭壁,山路崎岖,織物被風吹,被雨淋,被樹刮,被石割,早就破爛不堪。
“不嫌棄的話穿穿?”貨郎擔不忍,送了他半舊的布衣和草鞋。
魏小瘋子點點頭,算是道謝,然後駕一聲,消失在密林裏。
秋末,入冬。
偶爾路過的客商說,魏小瘋子還在找,人真成野人了。
不知日夜,披星戴月,他的理智和時間都混亂,能動,就找,不能動了,就生一堆火,山洞裏一躺。
甚至會累到在溪畔洗澡時,水裏面就睡過去。
“理一理,胡茬到胸口了。”客商不忍,将他從水裏搬出來,遞過小剃刀。
魏小瘋子點點頭,算是道謝,用刀割了胡茬,重新紮進深山老林。
時光荏苒,歲月無聲。
初升的太陽,朝露,如何能靠近。
他們注定了玉石俱焚,命運的局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