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怎麽都沒想到，他原本以爲可能要大費周章才能得到的消息，就這麽輕易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之前對洛修的隐約懷疑也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深淵魔界？
就是那些異族生靈所在的世界嗎？
原來……它真的存在！
整片空間在這一刻霎時陷入了沉凝。
感受着周圍越來越沉重的壓力，洛修額頭不禁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用大祭司提醒，他便開始主動交代起事情的始末。
……
跟大祭司他們懷疑的不同，洛修的确是千年前精靈部落的精靈。
隻不過在當年與異族交戰的時候，他才剛剛出生不過幾載歲月而已。
精靈一族壽命悠長，沒有什麽修爲的普通精靈壽元都可超三百餘載，相對而言的，他們的成長階段也會漫長許多。
在精靈族内，六十歲的精靈才能脫離幼生精靈的範疇，正式舉行成年禮。
蘇陌之所以能在十六歲的年紀就在大陸上攪風攪雨，還是占了混血這個便宜。
一般情況下，她這個年紀的純血精靈都還在摘花逗鳥呢……
……
而且精靈族一向奉行的就是強者爲尊，這些時日，越清和離沙雖然表面上什麽都沒說，可心裏早已認可了蘇陌的能力。
所以他們才會服從一個混血的幼生精靈的管束和調配。
不然即便是有什麽命運之子的預言，在當初大祭司還未蘇醒，沒有一個有足夠地位和實力的強者約束的情況下，就算越清和離沙還願意待在邊境，隻怕和蘇陌之間的主從關系也早就調換了！
“當時我差不多七歲……”
洛修的聲音帶着幾分緬懷：“我還記得在大戰未啓的時候，每個月的精靈祭禮我都會參加您主持祭祀禮，王便會溝通生命古樹，爲幼生精靈賜福……”
大祭司沒有說話，遙看着夜空的目光帶着深深的怅然。
精靈一族自古以來繁衍就十分艱難，自混沌初開，精靈從生命古樹中誕生到現在也不過才堪堪形成了有一萬精靈規模的部落。
而幼生精靈又是最容易夭折的。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幼生精靈都彌足珍貴。
所以即便有些不合規矩，可每當這些小家夥半是占便宜半是湊熱鬧的參與每一次祭祀禮的賜福的時候，王大多數時候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混過去了。
想到這些，大祭司也不免想起了他的老朋友，他們一起相互扶持了近千年的精靈王。
爲了給精靈一族留下最後一絲火種，他以生命爲祭施展禁咒，靈魂甚至不能重歸生命古樹，就這麽永遠消失在了這片天地之中……
夜晚，邊境的空氣冰涼，仿佛讓聲音也帶出了一股淡淡的涼意。
長久靜默中，大祭司再次開口道：“所以呢，你是怎麽進入深淵魔界的？”
洛修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當年，我們戰敗了！”
“精靈部落也被攻破，整個精靈大陸被那股魔氣吸收了所有生機，連生命古樹都面臨着枯萎的結局。”
洛修緩緩道：“當時，守衛在第一線戰鬥的族人大多戰死，而留守在精靈部落的族人除了在那場針對部落的混戰中不知所蹤以外，其餘的部分精靈被俘虜，然後帶去了深淵魔界……”
說到這裏，洛修緩緩擡頭，目光平靜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大祭司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情：“被俘虜？”
“是的，當時精靈戰敗，精靈大陸一片大亂，無聲無息的消失幾百個精靈根本就不會引起懷疑……”
洛修苦笑着道：“如果我不是自小記憶力就很好，估計也不會知道在這世上的某處還有個精靈部落、不會記得家鄉，更不會記得回來的路！”
正在這時，大祭司忽然伸手擒住了洛修的手腕，魔力湧動，片刻後面色愈發冰冷：“大戰發生到現在已逾千年，你骨齡不過五百多年，若真的如你所說，中間那消失的四百多年，你又在哪裏？”
事實上，這也是之前他和蘇陌最懷疑的地方。
精靈一族壽命悠長不假，可卻也有個極限值，洛修現在的魔法修爲差不多在魔導師巅峰，離大魔導師隻有一步之遙。
不過以元精靈的壽元極限，魔導師的修爲程度根本就不足以讓他活過千年！
而現在他親自探查洛修的骨齡，更是足以佐證這一點！
洛修神情不見慌張，隻是眼中不免出現了一絲迷茫之色：“我不知道……”
不知道？
大祭司神情愈發肅冷，卻忍下了情緒保持沉默，等待着洛修的下文。
“我們被流放在了一片荒蕪之地中……”
洛修喃喃的道：“沒有星辰，不辨日月，沒有草木，也無飛禽走獸，整個世界一片死寂。隻有極地兩端不間斷噴發的邪魔之氣彌漫，我們甚至很難感應到魔力……”
他們被困在一小片地域中，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深淵魔族人進入帶走幾個族人，然後就永遠不見回來。
如果不是後來他因爲意外離開了那個地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撐過百年歲月……
那個世界太壓抑了，壓抑到讓人絕望，能輕易使人瘋狂！
後來離開深淵魔界前往大陸，因爲中途受了重傷，緻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都處于混亂之中。
那會兒他忘記了所有的痛苦，唯一記得的就是七歲之前仙境般的精靈部落。
因爲求而不得，以至于形成了執念，這才有了之後的一系列事情，他費盡心機，也終于找到了家鄉。
不過當他看到斷壁殘垣的精靈部落之後，失去的記憶卻瞬間回歸，想到那艱辛的幾百年歲月，看着身邊一臉天真懵懂的蘇錦年，他卻又陷入了新的一輪的痛苦之中。
洛修的神情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疲憊和滄桑。
他的聲音帶着讓人泫然欲泣的悲涼，喃喃的道：“我這一生，總是在追逐夢境，一直在朝着自以爲正确的方向前行，一直在做……可也總是做錯！”
……
聽着洛修的話，大祭司眼裏卻忽然閃過一抹深思。
沒有日月星辰，沒有生命痕迹，時間流速和自然法則都與大陸不同，然而生靈卻可以在裏面生存……
深淵魔界……難道是一個殘破的世界？
想到當年那些籠罩在濃郁黑氣中的一個個甯死也想要突破防線的身影，恍然間，大祭司覺得好像解決了困擾他千年的謎團。
如果那些生靈所在的世界是殘破的，自然法則和生命規則不全，那麽他們的生命很有可能存在很大的缺陷。
比如說情感缺失，性情暴躁易怒，殘忍嗜殺，又或者壽元短暫，繁衍艱難……
若是如此，那麽他們當年爲什麽那麽瘋狂的想要入侵一個新的世界就可以理解了。
他們爲了生存而戰，進則生，退則死。
而一無所知的精靈一族擋住的是他們生的希望！
想到這裏，大祭司的心情愈發沉重，看向洛修的目光也帶出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說洛修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幸運的是，他在千年前的滅族之戰中活下來了，然而他卻承受了幾百年壓抑的幾乎使人瘋狂的痛苦。
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卻像個流浪者一樣在大陸漂泊了幾十年，到頭來連自己的血脈都沒能認出……
想到身後躲在生命古樹上偷聽的蘇陌，大祭司壓抑住了繼續詢問下去的沖動，反而問起了另外一個他從開始就一直關注的問題。
“那麽現在的深淵魔界之中，可還有其他被俘虜的精靈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