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宋第六百零七章雍王病危汴京皇宮,子時剛過。
天緩緩地飄着小雪,趙祯看了一夜關于西北局勢的奏折,扯了扯身上的狐絨袍子,肚子傳來了一陣細不可聞的咕咕叫聲。
在一旁侍立的内官很是很察顔觀色,立時雖不動聲色,卻輕聲地問道:“官家,天寒地凍的,想吃點啥吩咐奴婢,小的去讓禦膳房去準備。”
這個内官要是梁川在場一定會認得,竟是當年下清源采辦内廷貢品的魏公公。
這厮當年在清源拿了梁川不少的賄賂,但是也不是一無是處,就是他把鳳山梁川生産的白糖紅糖帶到了京城,讓這些汴京的權貴知道南方還有這種好東西!
太監在影視中一直是邪惡的化身,但是在古代帝王的眼中這幫無根之人卻比君王的親人還要親!
因爲他們沒有後代,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造反,而且他們的一切都是皇家給的,誰會想到跟自己的衣食父母過不去?
讀書人一肚子壞水,武人又不聽話,折騰了數千年,太監才是最好的奴才!
自打下了清源以後魏公公回到皇宮深得劉太後與官家的喜愛,從内藏庫一路擢拔到趙祯身邊聽候差遣,他也是受寵若驚,把趙祯侍候得舒舒服服,大受寵信。
皇帝起居一般都是固定的,常言道龍體要緊,否則就是他們這些内官失職。但是前線吃緊,趙祯連日來都在關注西賊的動向,雪片般的奏章往汴京而來,眼下夜深人靜又下起了雪,寝宮内雖然燒着熊熊炭火,站久了還是膝蓋發涼。
趙祯現在隻有咂咂舌下一句想說什麽魏公公早已了然于胸。
柔和的燭光透過窗台可以看到殿外紛紛揚揚的雪花,趙祯緩緩地放下了韓琦的奏折,此情此景勾起了他無限的思緒。
那夜與郭皇後吵了一架之後他縱馬直出西門,一直到了張家莊,那莊子好生奇怪,處處透着一股子新鮮勁,竟然連倭國的使者阿國也在那裏。
特别是那羊肉湯的味道,好沖好刺激,嗆得自己眼淚打轉連連咳嗽,不過習慣之後吃得舌頭都要吞到肚子裏去了,一桌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盡興好不痛快!
好懷念那種紅色羊肉湯的味道。
趙祯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内膳房有羊肉湯嗎?”
此羊肉湯非尋常的羊肉湯,趙祯是想再次嘗嘗當日在張家莊吃到的口味辛辣的羊肉湯,但是自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大内平常都極少圈養活羊,要吃羊肉也需吩咐膳房提前時日準備,現在夜深人靜哪裏去吃羊肉?
魏公公充分發揮狗腿子的天賦,一聽主子餓了那可是比誰都着急上火,可不就是一碗羊肉湯嗎?
奴婢這就着禦膳房馬上爲官家烹制!官家想吃羊湯,那是他們的福分!想必禦膳房那幫奴才也沒有爲官家準備,官家稍侯,奴婢去去就回!”
趙祯喊住魏公公道:“膳房可會制作火鍋?”
魏公公不曾聽過火鍋,收住腳怔怔地問道:“官家。。什麽鍋。。?”
趙祯失望地歎了口氣道:“算了你也别去麻煩他們了,要是今天我降旨吃羊肉,以後便會形成慣例,膳房每夜都得宰殺新鮮的羊肉備着,長此以往這損耗不知得有多少,免了吧。”
魏公公眼眶濕潤了,俯首長揖道:“官家坐擁四海卻如此吝惜民力,實乃我大宋之福,奴婢不傳谕旨私下爲官家燒一份羊肉湯!”
趙祯心想:普通的羊肉湯也無甚好吃,倒落得一個貪享口欲的罵名,還是算了。
趙祯擺擺手示意魏公公免了。
魏公公這才不再作聲,見趙祯又拿起了奏折,忙将油燈的油芯挑了挑,站在一旁開始研墨。
趙祯身爲皇帝本性卻極爲寬仁,正如同他死後的仁字廟号。他曾經吃飯時在飯中吃出砂子還把牙咯了,這事換成普通老百姓都能引發一場家庭糾紛,他卻能隐忍下來,讓宮女還有内官免受責罰。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
“燕雲十六州尚未光複西賊又如此猖獗,韓琦主戰範仲淹主守,這仗還沒有打倒是有些分歧了。”
趙祯看着前線送到的奏章有些郁悶,北面數十年沒有兵禍了,不曾想到了自己這一朝西北又出了個李元昊,是個難纏的對手。
趙祯正在郁悶之間突然宮女來報:“官家不好了。。!”
魏公公大怒:“賤人胡亂謅些什麽?官家好好的,看我不掌爛你的嘴!”
魏公公正準備上手,趙祯見她神色匆忙,連問道:“出什麽事了?”
宮女不敢擡頭,卻又急得直拽衣角道:“回官家,雍王他。。”
趙祯霍地站了起來高聲喝道:“雍王怎麽了?”
這可是趙祯的命、根子,趙宋皇室的繼承人,劉太後對皇位虎視耽耽,全憑這個皇子才能赢得百官的支持。再者太宗一脈到他這裏生育能力好像出了問題,老大趙昉剛一出生就立即夭折,他爲此停朝三日失魂數月,又過幾年才與苗貴妃又誕此龍種。
老二雍王趙昕可是被祯當成寶貝一樣呵護着,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掌心怕碎了,最近國事煩多他去苗貴妃處少了,不想今日竟然傳出不好的消息來!
“回官家,上半夜貴妃娘娘剛剛與王爺喂完奶,睡得正香,子時一過突然滿臉通紅憋氣暴汗,一開始還有哭聲,娘娘急召太醫,可是當太醫到時雍王已聲若蚊鳴。。”
“爲什麽現在才報!”趙祯氣得身子微微顫抖,他顧不得身上衣袍單薄冒雪往外趕,趙昕的病情讓他幾欲喪失理智。
苗貴妃寝宮内已亂作一團,苗貴妃泣不成聲,看到趙祯來了更是魂魄被抽走一般,直接癱倒在地。
禦醫見官家來了,馬上跪倒地,頭也不敢擡,準備承受天子震怒。
趙祯哪裏還有心情理會這些人,他走到趙昕的床前,宮女說趙昕呼吸困難,現在一看,可憐尚未滿月的兒子原來活潑可愛,現在哪有昔日的可愛模樣?一動不動地躺在被窩裏,兒子的臉沒有半分血色,青紫得跟塊豬肝似的,哪裏還有半分呼吸。
可憐天下父母心,方寸大亂的趙祯隻能抱着自己的兒子無聲地抽泣着。
苗貴妃哭嚎着:“上半夜還好好的,突然就成這般樣子了,天爺呀,孩子還這麽小爲什麽要承受這般痛苦!”
趙祯回過神問禦醫道:“昕兒究竟得了什麽病?”
禦醫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這雍王看似得了急症但是瞧着病理卻更像是吃了什麽毒物,但是這話不是能随便亂講的,他沒有能力證明是何種毒物所緻,但是這話一經出口便是一片血雨腥風,他一個小小的禦醫擔不起這個責任。
“雍王本身有疾,微臣來遲了。。”
“你給朕說說究竟是什麽病?”
“這病可能與褒王相似。。具體病症微臣說不上來。”
禦醫反正就将幼兒早夭說爲一類病症,中醫可不像西醫分類那麽清晰,病症都是說得雲裏霧裏,外行人根本不懂。
趙祯淚流滿面,苦命的孩子啊,竟然像他哥哥一樣,難道這趙家的第二個皇子也要早夭了嗎。
褒王趙昉的命更苦,趙昕還活了半年的話,趙昉一出生就夭折了。
但是趙昉畢竟活了半年,趙祯對他的愛早已深入到骨子裏,本盼着孩子健康成長,如今卻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趙昕可能夭折連劉太後也驚動了,她連夜趕到苗貴妃的寝宮,看着趙祯的神情,心裏已猜到了七八分。
雖然她想學武後也嘗嘗做皇帝的滋味,可是這天下仍下趙宋的天下,民心所向已久,想想也僅僅是想想,這趙昕一死,隻怕内宮又要動、亂了。
這時候劉太後也出現了,趙祯并沒有将她與陰謀論連系在一起。劉太後自己也是做母親的人,知道骨肉分離的那種痛苦,想去安慰趙祯又怕起反作用。
劉太後看着一動不動的趙昕,母性觸了她的心弦,道:“官家節哀,太醫院這幫庸醫擇日全貶爲庶民永不叙用,服侍雍王的這些宮女太監就随雍王一齊去了吧。”
苗貴妃宮裏的這些宮女内官齊刷刷全跪了下來,連連磕頭讨命。
趙祯最厭嗜殺無常的路數,這些宮女内官何罪之有,内宮連折兩位皇子想必是天德有違,又怎麽能再傷人性命,枉造殺孽?
“母後不可,這些人全力照看昕兒已是盡職盡責,我又何嘗是那濫殺之主?母後你們早些去歇着吧,我想最後陪陪昕兒一會。。”
劉太後看着這些狗奴才眼裏閃過一絲厲色,然後又是歎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她好像想起了什麽,背着身對趙祯道:“郭皇後無後,今宗祧大事無人繼承,皇後實是失職,官家想廢後,哀家允了。”
趙祯毫無反應,就像什麽也聽不見了一般,雙眼無神地看着漸漸變得冰冷的趙昕,天下是自己的又怎麽樣,自己後繼無人了。。
殿外響起一聲急報:“西北急報!”
劉太後喝住傳報的内官道:“西北局勢如何?”
内官扯着嗓子報道:“西北任福率軍冒進中西賊埋伏,折将十五員,損兵一萬一千,西北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