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娘娘,用你條毛巾怎麽了?
趙戎這趟下山來大離前,曾應林麓書院排名前列的讀書種子陽無爲之邀,去了一趟書樓七樓。
這位陽師兄也不知是趣味相投,還是眼光獨到,起了惜才之心。
因爲趙戎對一本南康小國野史的随手批注,而邀請他一齊登樓修史。
入職幽瀾府史館,替獨幽城新城主修整望阙洲三千年以來,山下世俗王朝的史書。
當時趙戎聽從了晏先生的建議,并沒有一時腦熱的摻合此事。
他隻是應邀登樓,結交了下這位書院翹楚的陽師兄,而對于修史一事婉拒掉了。
不過這位陽師兄也是位妙人,随手便是抛出幾個誘人的糖衣炮彈,似乎深怕他心動不了,但是趙戎是什麽秉性?豈可被别人‘教做事’。
于是他當即便拍桌而起,拿起‘糖衣炮彈’扭頭就走。
什麽?你說辦事?
沒門。
老白嫖……
好吧,其實當時陽無爲抛出了兩個糖衣炮彈。
一個是能進入書樓六樓的令牌。
六樓收錄了林麓書院收藏的所有入品詩詞。
金丹鏡以下的修士入内,隻要是個識字的,靈氣修爲便是嘩啦啦的往上蹭,呼吸間破鏡不是夢。
還有一個。
就是眼下趙戎物歸原主的這本‘大離史書’。
裏面隐晦記載了眼下大離皇室有一個宗室公主,二八花齡,僅次于當朝皇後的大離纖腰美人之類的,名号一大堆……
然後這位待字閨中的公主,受離帝疼愛,讓其自主擇婿。
而她又癡迷詩書,孺慕書院才俊。
特别是林麓書院儒生,思齊書院的不要……
嗯,又是一個小細節。
書上還寫着這位大離美人揚言可以自降身份嫁與林麓才俊爲妾,否則終生不嫁。
大離皇帝觀念開放,同意此事,并賜了豐厚嫁妝給她。
現如今,這位追求自由戀愛的大離公主,正在寒京外的某處幽靜豪華的莊園獨居。
守着不菲嫁妝,期待能與某位恰好路過的林麓才俊有緣相遇……
而讓當時的趙戎覺得十分離譜的是,書上還詳細記載了這座藏嬌的金屋位置在哪……
好家夥,你好好的史書,寫這東西幹嘛?
地理遊記呢?
說好的讓你們派使者送正史來書院,就結果送來個這東西……
人民群衆中有壞人啊。
趙戎當場感慨了一句後,便彎腰撿起了被一臉正氣的陽無爲丢在地上的大離史書,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随手塞進了袖子裏。
嗯,陽師兄你丢地上不要,那我就替你還回去好了。
至于第一個糖衣炮彈,過于貴重,白嫖難度太大,趙戎便也沒厚着臉皮,用眼神暗示陽師兄‘不要丢東西就丢地上他來撿’……他大手一揮,直接回拒了。
趙戎當時帶着這本大離史書下山,是想着順手還給大離皇室,算是示好。
不過來大離了解了情況後,他轉變了戰略,決定不明确站隊。
于是這本大離史書,倒也一直被其擱置在了須彌物中,忘記處理。
眼下趙戎拿出來,當然不是要簽到領取什麽‘大離公主’大禮包。
他也無所謂這本書上記載的那個大離宗室公主,是真的存在癡慕才子,還是獨孤氏她們悉心營造,選了個美人扮演。
趙戎自是有他的考量……
“是誰給你的?”
此時亭内,獨孤蟬衣追問道。
趙戎笑着瞧了會兒她表情,悠然開口。
“娘娘終于氣消了?”
獨孤蟬衣抿了抿唇,玉手握緊了下手上史冊。
她凝視了會兒趙戎,某刻螓首輕點,輕聲吟道:“趙先生說笑了,哀家哪裏生您什麽生氣了,剛剛是在……氣自己而已,哀家自己命不好。”
趙戎笑了笑,沒再爲難人,“嗯,那就是在下想多了。”
獨孤蟬衣沒有廢話,追問道:“趙先生在林麓書院,認識書山上書樓七樓東閣内的先生們?”
趙戎笑着不說話。
獨孤蟬衣眼神閃了閃,“還是說,趙先生你就是在書樓上修史的先生之一……”
她語氣不自覺的柔緩了些。
趙戎聽在耳裏,不置可否,挽起袖子,修長的食指指了指獨孤蟬衣手上的史書,“娘娘收好,這書好像是本風俗的地理遊記,一些地名記的挺清楚的……勿要再弄混送錯了。”
嘴裏邊說,他邊擡步,與這位一身雪白裘衣的大離太後擦肩而過。
趙戎走出亭子,左手抓按在鮮血淋漓的右臂傷口處,他站在台階上四望了下。
下一秒,他朝亭外不遠的溫泉走去。
“娘娘,在下處理一下傷口,等會兒我先離開廣寒宮,外人問起,我就說是在宮内迷路了,并沒有遇見娘娘……”
“娘娘也等我走了會兒後,再喚下人。”
年輕儒生身後的亭内,絕美未亡人靜默不語,微微歪頭,注視着年輕儒生忙碌的背影,眼神莫名……
趙戎笑了笑,沒回頭。
他特意挑了離泉眼很近的溫泉上遊,蹲在岸邊,掬水洗了把臉,然後清洗傷口。
這處位于深宮的天然溫泉,似乎有着某種奇效,亦或是其中被添加了某些藥材靈物,竟有些止血愈傷的奇效。
趙戎點頭,仔細處理起了傷口,閑聊似的朗聲随口道:
“對了,娘娘,在下還有件事。小陛下純孝,也敬慕師道,當真是個不錯的帝王,隻是年幼,正處于貪玩的年齡……
“在下覺得一味的壓制也不太好,賞罰也要适當,怎麽說他現在也是大離萬千子民名義上的皇帝,娘娘動不動就讓他罰跪,有些不妥,嗯,不說什麽顔面,畢竟娘娘爲母,讓小陛下跪,理所當然,但是終究也要照顧一下人君的心氣……”
亭内,獨孤蟬衣将史書收起,擡眸瞧着不遠處岸邊蹲着的那個年輕儒生背影。
他語氣輕快,低頭處理着傷口,動作幹淨利索,此時言語帶笑,像是和她聊家常似的……
絕美的未亡人微微皺眉。
她嬌軀上被他觸碰後的部位泛起的雞皮疙瘩,與她一直努力忍着的惡心感,似乎…好像…都沒有之前那麽重了……
獨孤蟬衣捂着雪裘,安靜了會兒。
“行,那就不讓阙兒跪了。不過,趙大先生,您不是不想當阙兒的師長先生嗎,爲何還要替他求情?”
她垂眸。
趙戎動作不頓,依舊自顧自的清洗着,此刻搖搖頭:
“兩碼事。就像此時此地,在下和娘娘坦誠相見,沒有什麽簾幕的遮攔,說話亦是坦白無顧忌。”
“但是等會兒一旦離開了這處園林,在人前,娘娘再與在下相見,那便又是珠簾與紗面重重,男女大防,君臣有别了,在下亦是要舉止守禮……”
“有些事情,都是要區分開的,一碼歸一碼。不過娘娘也可以理解爲在下矯情,喜歡多管閑事,哈哈……嘶……”
趙戎笑了笑,一時沒注意,動作扯到了傷口,旋即變臉吸氣。
“哼。”
在人前地位尊貴的未亡人輕哼一聲,看見那岸邊儒生的滑稽動作,她嘴角微微彎了下,隻不過刹那間又壓了下去。
獨孤蟬衣面無表情道催促道:“趙先生快些,時候不早了,你再不出去,就要惹起懷疑,壞哀家清譽了。”
趙戎點點頭,動作加快,然後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獨孤蟬衣的方向,眯眼問道:
“娘娘應當很愛先帝吧,将清譽禮儀看的非常之重。”
獨孤蟬衣冷下臉,沒回答,輕呵反問道:
“天地君親師,君君臣臣,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尊卑長幼,皆人倫常綱,乃皇權基石……”
“你們儒生不正是推崇這些禮的嗎?要求帝王之家帶頭模範,哀家與陛下做的難道不符合你們儒家門生們的心意嗎?”
她嗓音清脆如黃莺,然而語氣越說越冷。
反唇相譏。
“趙大先生你倒好,反來問哀家爲何如此重禮。呵,真是……”
這位絕美未亡人話語頓住,後面好像還有句話沒說出來。
趙戎轉頭,眯眼試着遠瞅了眼她表情。
“娘娘是想說在下滑天下之大稽,還是說在下身爲儒生虛僞?”
“呵,哀家可不敢說這些無禮之話,也不敢質疑聖人,趙先生可别亂說。”
獨孤蟬衣擡起下巴,把側顔甩給某人,仰首眯眼瞧着亭外的無雲晴空。
“哦?娘娘難道在踐行這些‘禮’的時候,沒有一些真情實意嗎?應該不是隻當作做給别人看的秀吧。”
獨孤蟬衣哼了聲,撇嘴,“當然不是,哀家當然是……真情實意。”
年輕儒生蹲在岸邊,點了點頭。
“這就好……不管是大禮小禮,本身都是沒錯的,我輩儒生推行禮教,最開始的初衷也是好的,但是禮,終究隻是形式上的,我儒家的古今先賢想要借助禮來實現的,是背後真正的人倫常綱,是忠,孝,仁,義,信……”
他伸手掬了把水,用力握拳一抓,水全部漏掉。
“若是沒有這些真情實意在,那麽這形式上的禮還有何意義,隻是做給了别人看的而已。提倡帝王家帶頭模範,哪裏隻是裝裝樣子,帝王家就不能有些溫情嗎……若是都把禮當作形式,那麽‘禮’反而可能被懷有私心的統治者們盜去,成爲了馭民的工具。”
“而一旦有人得逞一次,盜用了聖人們的禮,攝取了巨大的權力,那便又會接着出現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便是大盜群起!”
年輕儒生語氣略重,垂下的眸光低沉。
獨孤蟬衣轉首,輕輕眯眸道:“哦?原來趙先生還有這種憂心的思量,大盜……原來你們儒生們也知道你們有些事情做的事與願違,那還弄的這麽麻煩幹嘛?”
她輕笑幾聲。
趙戎身子後仰,蹲坐地上,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垮。
“之前和一位挺談得來的道友讨論過這些,隻不過稍微更深一些……聖人與大盜……不隻是禮會被盜去……連‘聖人’二字本身都能被盜。”
他垂下眼簾,語氣微歎:
“不過我與的他的觀點不全相同,有些争論……那位道友比較悲觀,言辭也激烈。”
“那趙先生呢。”
“我?我本心是不認同他觀點,總覺得應當要做些什麽……不能全都無爲,順其自然,因爲天下智已開,回不了‘混沌’蠻荒了。但是……”
“但是我其實也挺悲觀的,而且隻是否定他的辦法,卻沒有自己的辦法。所以,當時也是誰也徹底說服不了誰。”
年輕儒生伸手狠狠揉了揉臉龐,呢喃道:
“那位道友還問了在下一個問題,在下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哦?什麽問題?”
年輕儒生沉默下來,默默清洗傷口。
那日在太清逍遙府的竹林,陶淵然的課堂上,臨走之前,老者問他。
面對大盜,他該如何‘有爲’?聖人又該如何爲之……
亭内的獨孤蟬衣也沒催促,安靜的看着那個儒生蹲地的背影。
二人之間一直沉默。
各自都不知在想些什麽。
趙戎擡首,輕笑了聲:
“沒什麽。不過有一點,我卻是可以放言的。大盜雖然猖獗,但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遠處,那位大離太後皺眉,“什麽意思?”
趙戎看着她,真誠道:“娘娘,這理解起來很簡單,這樣吧,咱們做個假設,假設你就是一個大盜,你玩弄了這‘禮’。”
“什麽叫玩弄,你這是用的什麽不正經的詞?”
“嗯,好吧,那就是盜取,假設你是壞人,盜取了‘禮’,攝取了強大的權利,幹了些壞事,但是你可曾想過,這‘禮’有一天也會被他人盜去,被其他大盜利用,反過來傷到了你呢?”
他一歎,興緻闌珊道:
“好好的一個‘禮’,被一群大盜争來争去,都變了味了,沒甚意思。所以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出來當了大盜,總得還的。”
亭内的絕美未亡人螓首輕點。
她“哦”了一聲後,不再說話。
趙戎也低頭,繼續洗起了傷口。
二人無言。
場上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女子突然輕呵了一聲,“原來是這意思,趙先生的比喻,倒挺有趣的。”
趙戎搖搖頭。
“隻是閑的無聊,偶爾想想。有些事……讓聖人操心去吧,我個小小儒生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沒再提了。
随後,二人之間又安靜下來。
不多時,趙戎松手,吐了口氣。
終于清理完了傷口。
他轉頭左右瞧了瞧,目光一頓,落在了旁邊一隻很大的竹籃裏。
隻見裏面頗爲整齊的碼放着很多潔白毛巾。
上面用金絲刺繡,十分奢華。
趙戎好奇伸手,摸了下,籃子内有些毛巾略濕漉,有些則是挺幹爽的,疊放在一起……
“咦,這些幹淨毛巾都是娘娘的?挺多的,咳娘娘,借再下用一條。”
“不行。”某太後立馬道。
她杏目微瞪,下意識前邁一步,隻是二人隔得遠,卻也趕不及阻止某儒生動作了。
他此時已經順手抽出了一條曾擦試過她嬌軀的毛巾。
趙戎一歎:“娘娘,用你條毛巾而已,别這麽小氣,這不還有很多條嗎,你又不缺。”
獨孤蟬衣:“…………”
這九十九條華貴毛巾,‘各司其職’,分别對應嬌軀的不同位置,某些易濕漉部位還會被分到好幾條毛巾擦拭,所以幹濕不一。
女子急羞道:“不行!你放下,你……”
話還沒說完便卡住了,因爲不遠處的年輕儒生已經随手拿起,輕輕嗅了一口,嘀咕了句“額,還挺香的,娘娘用的東西就是講究……”
獨孤蟬衣:“!!!”
“……不過香裏怎麽感覺帶了點異味……”
“???”
趙戎并不知道,他随機抽了一條對應奇怪部位的毛巾,将其撕成幾根布條,包紮起了傷口。
亭内的絕美未亡人暗暗羞嗔蹬腳,卻無奈不敢再道明真相……
很快,趙戎又換了件幹淨的儒衫。
用寬大的袖子将包紮後的傷口遮住。
他松了口氣。
随後轉頭,與獨孤蟬衣對視了片刻。
後者不知爲何,臉頰有點暈紅,特别是在她身上雪白裘衣的映襯下。
她沒有去看趙戎,杏目瞪着旁邊的地面,似是與這地闆置氣。
二人默然無言了會兒。
趙戎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浴池林園。
沒有出聲告别。
獨孤蟬衣靜立亭内美人榻旁,某刻,目光一移,目送着他背影離開。
眸光有些難言。
約莫一炷香後。
趙戎抄着袖子,悠哉離開了廣寒宮。
他手裏,抓着一條悄然帶出來的彩帶……
……
感謝‘往事不随風’好兄弟的1500币打賞!感謝‘單推高木’好兄弟的1500币打賞!感謝兩位好兄弟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