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軍府。
廳堂内分明燃着靜人心神的檀香,安平王卻如何也靜不下心來。
顧愠和身着一襲繡有祥雲圖案的月白色長袍,墨發以玉冠高高束起。
他坐在紅檀木玫瑰椅上,懶懶的靠着椅背,靜靜望着此刻強忍怒氣的安平王。
氣氛凝重得讓人尴尬,然而顧愠和卻一副滿不在乎輕松自在的模樣。
他輕搖折扇,在瞧見婢女将煮好的熱茶端了過來之後才緩緩開口道:“王爺喝茶。”
此刻的安平王哪裏還有閑情逸緻去喝茶?
身旁的婢女小心翼翼地爲他斟着茶,他忽然站起身,驚得婢女差點沒把手中溫茶銅壺摔在地上。
顧愠和瞥了那慌裏慌張的婢女一眼,随即微微拂手,命令道:“下去吧。”
婢女微微屈膝,如釋重負般小步跑了出去。
堂内一時間又隻剩下安平王與顧愠和兩人。
安平王走到廳堂中央,直直的對着顧愠和,沉聲道:“顧将軍,你就沒什麽要對本王說的麽?”
顧愠和面帶笑意,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陪笑道:“方才那婢女笨手笨腳的,是我管教不周,還望王爺莫怪。”
安平王冷冷瞪了他一眼,清瘦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怒氣。
“顧将軍對府上婢女管教不周,對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倒是管的挺周全啊!”
他這會兒也沒再克制自己的怒氣,不悅的神情在臉上極其明顯。
顧愠和卻依舊裝作看不出來的樣子,笑着道:“王爺今日前來,原是爲了阿昭啊。
阿昭與我也算是朋友,年紀又比我小一些,我每每瞧見他,便覺得像瞧見自己的親弟弟一般親切,平日裏待他也便多照拂一些。”
“放肆!”他滿腔憤懑就要噴薄而出,瘦削的肩膀随着這兩個字的吐出而微微顫抖。
“顧愠和你好大的膽子,阿昭乃是王室中人,豈是你能稱兄道弟的!還是說,你對這大齊,是有什麽非分之想?!”
顧愠和先是一驚,後有些委屈地輕歎了一口氣。
“王爺誤會我了,我隻是覺得阿昭瞧着親切,他平日裏也很喜歡來将軍府。
我以爲我們關系不錯,才會說出方才那話的。蒼天作證,愠和對陛下忠心耿耿,對大齊絕無二心。”
“你别在這裏同本王裝傻,你對大齊是什麽心思你自己心底清楚!”
“王爺今日前來,原是來問罪的。”
顧愠和無奈地笑了笑,又可憐兮兮的開口:“愠和倒是不知,自己是何處惹到了王爺,竟讓王爺對我生出了這麽大的敵意。”
“你自己做了什麽事情你自己心裏清楚,本王之前真是錯看你了,竟然會覺得你爲阿昭請夫子是好心,如今看來,你這分明就是早有預謀!”
“王爺說我早有預謀?那我倒是想問一問王爺,您覺得我在預謀什麽?您覺得,我想做什麽?”
“利用請夫子這一回事來挑撥本王與太子之間的關系,你想做的,無非是引起大齊内亂,最後坐收漁翁之利罷了!”
顧愠和與他對視,如墨玉般的眸子平靜如初。
即使是被他這般直白的拆穿,他依舊沒有半分緊張不安。
相反,安平王怒氣越盛,他便越是平靜。
他隻是有些好奇,這個蠢笨的安平王,究竟是何時知曉這一切的。
他不信這是安平王自己想明白的,他如今能想的這般透徹,必然是經人提點過。
那個人,又會是誰?
顧愠和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道:“我沒想到爲阿昭請夫子一事,竟會引得王爺這般猜測。最初我隻是見阿昭憂心功課,也替他着急,所以這才從江南将唐玄佑請了過來。
我隻是想幫阿昭學習功課罷了,并沒有其他的心思。王爺若是不信,大可問一問阿昭。”
“阿昭就是個傻孩子,你讓我去問他?顧愠和啊顧愠和,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在同我裝傻,你就不怕我現在就進宮将此事告訴陛下嗎?”
“清者自清,我沒做過的事情,又該如何承認?”
他語氣極其堅定,好似真的與他無關一樣。
“本王才不會信你!”
然而當安平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動搖了。
顧愠和怎麽看也不像是在說謊,難不成真是他誤會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他今日收到的那封信上,寫的分明清清楚楚。
那信不僅暗示了他顧愠和有篡位之心,還将顧愠和爲蕭昭請夫子的目的說的一清二楚。
雖說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封信是誰寫的,可他讀完那封信便覺得信上說的極其在理。
就該是那麽回事。
本是怒氣沖沖想來找顧愠和興師問罪,卻沒想到他竟如此泰然自若。
顧愠和越是平靜,安平王便越是懷疑自己。
而顧愠和正好抓住了這一點,他輕聲道:“王爺不信,愠和也沒有什麽辦法能自證清白。隻是阿昭這段時間在唐玄佑的教導之下,确實有些進步。
這件事情對阿昭是極好的,還希望王爺不要讓自己的猜測,影響到阿昭的學習。”
安平王皺起眉頭,神情顯而易見的糾結。
蕭昭這些日子的進步何止是一點點,堪稱是飛速。
從前他還以爲蕭昭在詩文上是真沒什麽天賦,直到唐玄佑進府來當他的夫子之後,他才看到了新的希望。
蕭昭的功課一直都是他最頭疼的一件事情。
安平王不得不承認,唐玄佑的出現,對蕭昭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隻是,他仍舊不敢相信顧愠和。
他與太子之間雖說确有矛盾,但還不至于撕破臉引起大齊内亂。
可若是顧愠和存心挑撥,引得他們二人繼續互相猜忌,到時候會出現什麽樣的結果,他根本就不敢想。
想到這裏,安平王神色又緊張了起來。
他瞪了一眼顧愠和,冷聲道:“阿昭的功課不用你擔心,本王警告你,若是你再生出利用我安平王府來引起大齊内亂的心思,本王必定不會放過你!”
“愠和對大齊的赤誠之心,天地可鑒,王爺您該信我的。”
句句真摯,字字誠懇。
這男人哄騙的技術堪稱是達到了巅峰,天底下又有誰能辨得出他話中的真真假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