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着阿離的馬車悠哉悠哉地在宣清府的主街上走着,她不着急,或者說她沒有催着馬車夫快些走,她知道自己的這趟路途也算是結束了,從京都府出來,一直到現在,算了算也已經過去四天了,四天的時間裏,阿離經曆了很多,經曆了她第一次獨自出來完成任務,第一次受傷,還有第一次坐在馬車上悠哉悠哉地走着,她很享受這個過程,所以她想把這個過程延長一些。
阿離閉上了眼睛,感受着馬車車轍在路面上壓過所産生的震動。
或許,等自己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會出現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了吧。
就這樣,阿離睡了過去,在夢裏她看到了自己的老師,看到了一臉嚴肅,在那裏訓斥二師兄的大師兄,看到了盟裏形形色色地人物,看到了老師俯下身子,輕聲對自己說:“以後你就叫阿離了,這裏便是你的家,你要叫我老師。”
阿離是個孤兒,或者說,她是被迫成爲孤兒的,十三年前的那場屠殺,至今還會出現在自己的夢裏,妖豔的紅色,在那個夜裏,如同來自地獄中的惡魔,在夜空中肆意地舞弄着自己的身子,噴吐的火舌如同怪獸的利爪,不停地撩撥着村子裏每個人的心。
六歲的阿離,看着曾經熟悉的人,在自己眼前便成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屍體,看着他們的鮮血從身下慢慢蔓延開來,如同地獄中盛開的曼陀羅花,妖豔詭異而又神秘異常。
阿離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天早已大亮,周圍的景象早已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地方了,她曾經以爲這是一場夢,她以爲自己醒了之後,一切便都會結束了,于是她睡了,睡得很香,隻是當她醒來的時候,她才發現,那夢并不是夢,而自己記憶裏的一切,似乎真的隻能在夢裏才能見到了。
阿離坐在分不清是誰的,已經燒焦了的屍體上,看着周圍的一切,濃烈的焦糊味,如同巨浪般,向着自己的鼻腔裏湧來,阿離隻是抽動了一下鼻翼,便再也沒有了反應,那雙原本澄澈明亮的雙眸裏,此時早已看不清任何情緒,灰蒙蒙
的,一片死寂。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高大的身影,擋在了自己的面前,刺眼的陽光被他的影子所替代,阿離擡頭看着那人的面容,如同看到自己家人一般,然後聽到對方緩緩地對自己說道:“小姑娘,我帶你回家,以後我就是你的老師。”
馬車晃動,将夢中的阿離驚醒。
初醒的阿離,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感覺眼前的一切依然是那麽的不真實,雙眸中還透着些許的淩亂,随着阿離氣息的平複,雙眸裏的神情也逐漸變得清明。
“又夢到了那裏。”阿離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馬車再次晃動,接着馬車便停了下來。
阿離皺眉,暗道不好,但是卻不敢輕舉妄動,阿離沒有沖動地出聲詢問,而是緩緩地屏住呼吸,仔細感受馬車外面的一切氣息。
“一個,兩個,三個······”阿離倒吸一口涼氣,外面除了自己還有馬車夫的氣息之外,竟然還多了十六個陌生的氣息。
“他們是什麽人?爲什麽要攔住馬車?難道是祁家莊的?”阿離心思急轉,不停地猜測外面那些多出來的氣息的身份。
宣清府的街道很靜,冬月的風很冷,很冷的冬月風,吹在很靜的街道上,那便是冷靜了。
馬車裏面的阿離很冷靜,外面攔住馬車的一行人也很冷靜,而坐在馬車外面趕馬車的人卻一點都冷靜不下來,似乎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的場面應該是第一次遇到了,一瞬間,隻覺得自己渾身發抖,甚至有想逃的沖動,要不是自己的腿腳已經不聽使喚了,自己應該已經在逃跑的路上了。
趕馬車小厮,顫顫巍巍地将身體靠後,盡量看在車簾處,然後聲音顫抖地向車内的阿離問道:“姑娘,現在咋辦呢?”
“還能咋辦,涼拌呗。”
“額,姑娘,你可得想想辦法呀。”
這次阿離便再也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什麽。
“姑娘,你這是要去哪裏?”開口的是攔住馬車的一行中的首領模樣的人,雖然他們的穿着都很普通,但是流露出的氣質,确實不是常人所有的,從目光中透露出來的堅毅,狠戾,讓人根本無法和他們對視。
“不知來的是宣清府的哪位大人,要管小女子去哪裏?”阿離的聲音從馬車裏飄出,雖然聲音輕柔,但是态度卻很是堅定。
“我并不是官府的大人。”
阿離呵呵一笑,然後冷聲道:“既然你不是官府的人,爲何還要攔我去路,管我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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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去别的地方,我自然不會管了,但是你要是去京都府,我自然要和你聊一下了,”那人騎在馬上,向阿離所在的馬車前,拱手一禮,接着說道,“還請姑娘從馬車裏出來一下,有些事情,我們家公子想和你詢問一下。”
阿離聽到“京都府”幾個字,心中一凜,自然也是猜到對方的來頭了。
之前在悅來客棧的時候,自己便覺得有人跟蹤,所以後來便和晨姨,還有客棧掌櫃的,一起設下調虎離山之計,讓對方以爲自己爲了準備明天的行程,而早早地便在房間裏休息了,其實自己則是辦成了給水珠兒伴舞的舞女,偷偷地溜出了悅來客棧,而期間自己還拜托水珠兒幫着自己攔一下那個人,雖然自己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也不想着水珠兒能攔住對方多長時間,隻是沒想到此時會在這裏遇到。
阿離雖然心中波瀾,但是表面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冷聲道:“你家公子毫升霸道呀,無緣無故地便要攔我一個姑娘家的馬車,而且這大晚上的還要讓我下車,去見你家公子,莫不是你家公子害了什麽臆病不成,要不怎麽會想的這麽美呢。”
“看來姑娘是不打算從馬車上下來了?”那人冷哼一聲,無限的威嚴之勢,從周身迸發而出,形成一層無形的氣浪,吹動了馬車車沿上的鈴铛。
鈴铛的聲音乍然響起,回蕩在宣清府寂靜的街道上,久久不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