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府的飯菜很合口,對石漱秋來說,這并不是巧合,他跟賀萊雖沒有朝夕相對,卻也有連着一段時間都住在一個院裏的時候。
賀萊并不是遠離庖廚的人,更别說還會主動下廚給他洗手作羹湯,是本來就喜歡還是爲了她才喜歡,他自己也分不清,隻是這些年下來也真的成了自己的喜好。
心裏存着的憂慮再多也不影響他用飯,畢竟他前世撒手之前頗是過了一段不能用飯的痛苦日子。
安靜吃着,忽然想起前世,石漱秋心中的躁郁便慢慢散開了。
能重活一次,還待在賀萊身邊,這些都算不得什麽的。
見到他好胃口,謝玉生便不覺跟着多用了,唯有賀萊,因爲灌了藥汁,吃了一些後便脹肚。
她也沒放下筷子,隻是一口菜到了口中比往日還要細嚼慢咽,慢騰騰吃着等着他們兩個。
謝玉生并未察覺她的異樣,事實上,打知道是漱秋來了,他的心思就幾乎全挪到了石漱秋這裏了。
還是石漱秋看出來了,他是個心思細膩的,看了看賀萊沒下去多少的碗,再看一眼她的臉就知道她隻是沒胃口,轉而就隻去關注謝玉生了。
等一桌子飯菜吃得七七八八,門口春莺留下來的雙燕、四喜低頭進來收拾了桌子離開,垂綸水榭就又隻剩下他們幾個了。
謝玉生幫着石漱秋又把箱子挪了挪,擡頭看了一眼外邊天色便主動提出要回去院子。
聽賀萊也不留謝玉生,石漱秋便沒說話,隻沉默送了謝玉生下樓。
謝玉生也不知說什麽好,卻拉着石漱秋的手,眉眼之間全是輕快神色。
“我午後還過來。”
他輕輕跟石漱秋說了一句,就領着青溪空谷出去。
都快轉彎了,空谷往後看了一眼,悄聲道,“石公子還看着呐。”
謝玉生便回頭看了一眼,沖着石漱秋擺了擺手,轉過頭就唇角上揚。
自來了賀府,公子一點點笑容多了起來,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如釋重負一般輕松。
青溪定定看着公子的笑容,心裏越發複雜起來。
“公子,您……”
觑着四下無人,他正想同公子說話,卻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這樣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都像是丈量出來的……
他下意識看過去,果然不多時,身着宮裝的幾個侍子就出現在視線中。
眼見領頭的合香瞧見他們便是一臉喜色,青溪不覺便戒備起來。
“見過大夫主!”
合香疾步過來沖着謝玉生就福身行禮。
這個稱呼讓謝玉生皺了眉,家中有賀萊吩咐過,大家見了他便還跟以前一樣稱呼,對着慧郡君便隻稱呼“慧郡君”,昨日慧郡君身邊的人還是跟着稱呼,今日怎麽就又改了?
忽然想到早上慧郡君那諷刺的一句“大夫主”,謝玉生抿了抿唇,淡淡看着行了禮還不走的合香。
合香咬唇,他原是想這位謝家過來的夫主主動問他的。
他攥了攥手指,恭聲道,“慧郡君着奴來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謝玉生還沒開口,旁邊空谷已經迫不及待拉着青溪想走了。
昨晚到現在的事情他雖還搞不明白,卻知道昨晚這些人不僅把石公子塞進了賀府,也攔了夫主大人的事。
合香餘光瞥見,心裏便有些急了。
“大夫主,求您過去一趟,若是沒請來您,奴實在沒法子同郡君交代……”
他說着話便要再次行禮,身後領着的宮人一個個也跟着行禮,面上俱是不安之色。
謝玉生皺了皺眉,“走吧。”
青溪欲言又止,還是安靜拉着空谷跟上了。
他們走出了幾步開外,合香才反應過來,忙緊走幾步跟上,保持着一步的距離。
身後跟着一群人,聽着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空谷隻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回頭看了一眼,他的不自在就又蹭蹭上升了,進了賀府,他便覺得賀府的侍子們呆闆,可跟身後這一群連走路都是低垂着頭,連表情都如出一轍的宮人們一比,賀府的侍子們就鮮活多了,至少喜怒哀樂還都能看出來。
這些宮人方才唯恐他們不過去的神情就跟他們不過去,他們就要沒命了一般。
胡思亂想着就到了新院,青溪跟空谷被留在了門外,謝玉生隻沖他們點點頭就進去了。
他們兩個也隻好打起精神,隻是才站定就發現剛才跟着他們的一串宮人在牆角跪了一溜。
有個年長的宮人挨個往他們頭上放了瓷碗。
隔着三丈的距離,空谷青溪都清楚看到了那瓷碗裏反射着日光的水。
青溪隻是微微睜大了眼,空谷卻是嘴都張開了。
那一溜宮人沒一個會武的,這是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可是這會兒個個頭頂着滿碗的水跪的筆直,不帶一絲搖晃,這得練習多久才能做到?
裏邊,謝玉生皺眉看着斜倚在榻上由着宮人捶腿的南容文慧。
南容文慧沒去看謝玉生,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出了會神才掀了眼皮看向謝玉生,“你憑什麽說我不配?”
問出了話,他卻陡然想起屋裏還有其他人,冷着臉便道,“你們都下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進來。”
宮人喏喏應聲低頭迅速出去。
見謝玉生還是皺着眉不吭聲,南容文慧抓了下衣襟,不自覺坐起來,緊緊盯着他,“你憑什麽?”
謝玉生原先腦海中模糊的念頭在這一聲質問中清晰起來,他神色複雜地看了南容文慧一眼,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慧郡君他根本沒想過會有人知道他跟梁王的事。
難怪當着賀萊的面還能氣勢淩人,隻是想着賀萊不知道罷了。
慧郡君他也根本沒想到他跟他是一樣的,卻又因爲他呵斥的話而心虛起來。
原來他是爲這個才來找他。
謝玉生什麽也不想同他說了,莫說賀萊早就交代過他隐瞞,看着慧郡君這樣子,他就不值得他坦白。
他收回目光,轉身就走,卻聽到一陣環佩碰撞脆響伴随着慧郡君不明意味的話,“後日,你說我是請梁王來府裏還是帶你去宮裏見她?……她應當也惦記你呢……”
說到後來,聲音中的惡意宛如毒蛇吐信,蓄勢待發。
謝玉生腳步頓了下,想到賀萊教他的法子,轉頭皺眉看了南容文慧一眼便直接邁開步子離開了。
身後再沒有聲音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