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姑娘不好抛頭露面,便由绯月上前說話,問起什麽櫻桃煎的,掌櫃的面露喜色,連道貴客來得正是時候,後廚正開火烹制,稍等片刻便可新鮮呈上。丫鬟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聽旁邊有道男聲,迫不及待搶着開口。
“哎,那櫻桃煎是我們定下的,先到先得,你若賣與這位姑娘,豈非讓我娘子空等?”
乍聽有幾分耳熟,绯月到底不好出面與人争論,暫且假作不聞,回頭看向自家主子姑娘,還有那掌櫃的。沈淵耳力不差,秋筱亦然,目光便都盯到了那中年發福、滿臉喜氣的掌櫃身上。
“客官别急,咱們家别的不敢說,幾鍋櫻桃煎還是拿得出手的。您與貴夫人先來,自然先供您挑選。”掌櫃的樂呵呵打着圓場,随說着又看向大門這邊:“請問這位小姐,所需幾何?我叫他們包好了,給您送出來。”
“我不着急的,都說了先到先得,便緊着這位夫人先挑,一個果子罷了,我等得起下一爐。”長兜帽遮住容顔,也擋視線,冷香花魁索性掀開一半,露出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除了櫻桃,有勞掌櫃的再做一份荔枝煎,還有姜絲梅子,要嫩姜芽,慢慢地做。故人重逢,我與江夫人正好叙舊。”
四目相對,沈淵鎮定如常,反而是那開口相争的男子身邊站着一位纖瘦錦衣美人,躲躲閃閃,不敢接下,且還一徑向男子身後退縮,好像冷香閣的花魁在向她下戰書。
自長生觀一别,沈淵已經記不得,自己多久沒見過觀莺了,更莫說盛秋筱同绯月、绯雲幾個。江家的小少爺多情執拗,不辭千裏尋來,卻吃了閉門羹,還連累州來山莊大肆尋人,沈淵已經咬定過心思,冷香閣從此置身事外,該說的話也與觀莺道盡,隻沒想到還有再相見的時候。
尹淮安沒有主動提,小閣主也不問,心知這個可憐必有可恨之處的美人兒沒有回山莊去。還有江家的人,沈淵同樣不喜歡,今日再見,聽他不問青紅皂白就出口嗆人,更是沒什麽好印象。
盛秋筱唯恐誰要發作,連忙上前扯扯花魁衣角,意在不欲起争執,主子姑娘卻毫不領會,望着觀莺,口角含笑:“妹妹不認得我了?我還當此生再無機會遇着。江少爺怎麽也沒離開陌京,聽稱呼,我竟不知你們已經成親,這兒補一句恭喜了。”
千味坊掌櫃的好眼力見,招呼雜役去後廚傳話,将客人要的什錦果子速速做出來。姜絲梅子易做,隻是冬日裏嫩姜不易得,需花點功夫尋一尋,這便是花魁娘子執意叙舊。正好來時就有酒樓,夜裏定下的筵席還早,有足夠的包間供女子們小坐,溫茶說話。
觀莺仍然身量苗條,與從前的形銷骨立不同,已恢複七八分纖秾合度,最引以爲傲的容貌也可見紅潤,臉上有了肉,線條流暢不少。她穿着華麗,當頭簪一隻碩大的銜珠金鳳,蜂蝶嬉舞大紅斜襟絲緞長襖直至膝蓋,外頭罩着雪緞面狐皮裏子鬥篷,八寶聯珠馬面裙随坐下展開,呈現一個弧度完美的圓,舉手投足也褪去不少小家子氣,還真有幾分豪門少夫人的氣派。
可惜,面對上昔日勁敵,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氣短三分,未戰而先敗陣。江小少爺對她倒是疼愛,女子們說話,他一個大男人再不懂禮數,也不能厚顔守在旁邊,便留在千味坊等着,櫻桃煎才做好就忙不疊送過來。
“吃一點吧……我也沒想到,還能見着你。”觀莺張張嘴唇,吐出的字句幹癟蒼白,手指着桌上白瓷小碟,主動和花魁客套。她也屬實覺得意外,蓋因對過冷美人衣着與記憶中大不同,竟愈發地趨于素淨。
冷香阿晏,豔若桃李,一襲紅裙烙印在多少人心頭,仿若一抹朱砂,随着年月流失,留下的影子日漸鮮明,以至成爲一種印記,每每提及便是如此映像。可似乎從觀莺還被關押的時候,她就發覺,小閣主其實私下不常穿紅色,更愛簡單素淨,又恨不得滿頭輕松,不要插一支珠钗的。
對方肯示好,沈淵亦不推辭,櫻桃煎的甘醇滋味在舌尖化開,很對口味,是墨觞夫人會喜愛的那種:“既然在陌京城,方圓天地,遇見也合乎情理。看來你是遇到了良人,江家少爺對你一往情深。”
觀莺擡擡眼皮,提到情郎忍不住翹起唇角,随即又努力忍住:“你倒是敢吃我的東西,不怕我恨毒了你,借機報複。”
“你有多少斤兩,我心中清楚。”冷香花魁險些嗤出聲,抽過帕子佯作擦拭糖漬,稍加掩飾,又道:“你一個人發瘋就算了,若要拉上你的夫君陪葬,實在太不劃算。”
氣氛還算和諧,大大出乎沈淵預料,暗自揣測是否因爲終成眷屬,觀莺的脾氣也有所改善。她還生出幾分好奇,聽說江家也是名門,如何能容許這般女子爲正妻的?江小少爺究竟做了多少調和周旋,其用情之深不可謂不令人動容。
隻可惜,花魁娘子的感慨還沒成型,就被當事人親手打破:“什麽夫君?你别打量着取笑我,說我‘德不配位’,他爹娘不肯要我,專門兒寫了書信來,責罵我是禍水,纏着他們兒子,不知廉恥。我們就都沒回去,他留在陌京,租了一處宅院,置辦紅緞蠟燭,和我兩個人拜過天地。你要說他是我夫君,大約也不算錯吧。”
觀莺能說得輕巧,臉上神色也絲毫看不出隐忍,抑或憤懑委屈。半塊殷紅櫻桃煎挑在簽頭,沈淵輕撚手指旋轉,對這個女子忽然有了新的認識。
“你變了不少。”冷香花魁正色道:“若是以前,你早就要跳腳,大罵江家父母假正經,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可憐,陪你一道指責他們狗眼看人低。我隻提醒你一句,沒有官府的籍契文書,你仍是賤奴身,爲子嗣考量,你們當真不軟下身段,同江家族老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