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下起了雪。
漆黑的夜色中看不清楚，隻能感受到雪花落在脖頸上，帶來的深深涼意。
上千人的隊伍，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沒有人說話，隻有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音。
沒有燈火，沒有指引，每個人都是手拉着手，在黑夜中艱難的分辨着方向，跟上隊伍。
小九左手拉着月牙兒，右手扯着朱英。
後者一路走一路哭，手裏還攥着大黑的脖套兒。
朱重八緊緊拉着侄兒，嫂子和馬秀英手牽手，在隊伍的最中間坎坷前行。
雪花落，寒風嚎，大年夜格外的冷。
他們的身後，濠州的城牆上，微醺的郭子興憑感覺，注視着黑暗中的隊伍，默不作聲。
身後，郭天叙和張天祐快步走來，郭天叙壓低聲音，“爹，他們哥倆把家眷也帶出去了！”
“恩！”郭子興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郭天叙有些急躁，就在剛才，他和舅舅帶人去了小九和重八的住處，人去房空，“爹，他倆會不會不回來？”
郭子興忽然笑了，回頭道，“傻兒子，如果他們能沖出去，一定想辦法回來！”
“他們出去就不會回來！”郭天叙急道。
“兒子！”郭子興話音幽幽，“你啥時候，才能學會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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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天德！”朱重八在漆黑的夜裏壓低聲音的喊。
“俺在這！”徐達踩着積雪艱難的過來。
“前面！”朱重八指着前面元軍修建堡壘中的燈火，“帶幾個人趟道兒！”
“俺知道！”徐達轉身要走，卻被朱重八拉住。
夜色下，後者的臉上帶笑，“天德，這次咱們兄弟能殺出去，回頭俺讓嫂子給你提親，你小妹子，跟你同歲！”
“哎！”徐達清脆的答應一聲，消失在夜色裏。
隊伍，慢慢停住，一個傳一個，都慢慢的蹲在雪地中。
小九拉着月牙兒的手，手心裏都是汗。
元軍爲了圍城，在濠州通往外界的道路上，設置了無數的堡壘。想沖出去，就要沖過堡壘。
“九兒！”月牙兒在小九耳邊輕呼。
小九扭頭，夜色中是一雙如同月牙兒的眼。
“嫁給你，是俺地福分！”夜色下，月牙兒一手拉着小九，懷裏抱緊了朱家父母的牌位。
“娶你，是我的福氣！”小九貼在月牙兒耳邊，“媳婦，别怕，有我！”
“有賊！”
話音落下，前面視線中元軍的堡壘處，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呐喊。
緊接着無數的篝火燃起，可以看見堡壘中無數的元軍拉開弓箭，拿起了兵器。
“往西跑！”朱重八大喝一聲。
上千人的隊伍霎那間，撒開丫子就跑。
他們的隊伍最前面，是一隻被風吹亂的火把。
徐達高舉火把，“兄弟們，跟着俺，殺出去！”
“殺呀！”
上千人的喊聲，讓堡壘中的元軍不知道敵人到底來了多少，隻能躲在堡壘中，躲在夜色下，憑着感覺拼命的拉動弓弦。
“媳婦，跑！”小九拉着月牙兒，開始瘋跑。
他們跑呀跑呀，心幾乎燃燒起來，幾乎整個胸膛也燃燒起來，他們吭哧的喘着粗氣，任憑冰冷的空氣，充斥着他們的肺腑。
阿！
身邊不斷有慘叫響起，不斷有人中箭倒在雪地上哀嚎。
“救救俺！”
“重八哥，救救俺！”
“九爺，别丢下俺！”
小九頭也沒回，他不敢，也不想，他隻是拉着月牙兒，跟在朱重八的身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逃出才能升天！
撲，朱文正栽倒在雪地中，嫂子張氏急忙拉起來。
女人，怎麽也沒男人跑的快。
“嫂子！”朱重八大喝一聲，在嫂子面前蹲下身子。
“重八，别管俺！”
張氏的驚呼聲中，朱重八彎腰背起了他的長嫂。
“妹子，拿刀！”
唰，黑夜中刀鋒綻放，馬秀英守在朱重八身側。
“文正，跟緊嫂子！”
“老叔，老嬸，跑呀！”朱文正拽出腰裏的短刀，小老虎一樣護在母親，身子身邊。
“弟兒，跟上！”朱重八回頭大喊。
元軍的箭雨在這些人的必經之路上，不住落下，許多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再無聲息。
“媳婦，跑！”小九拉着月牙兒。
月牙兒一個趔趄倒在雪地裏，手裏的牌位跌出去好遠。
月牙兒瘋了一樣撲過去，“爹娘，媳婦在這！”
随後，狠狠的把牌位抱在懷中。
“媳婦，走！”小九在箭雨之中大喊。
但是剛起來的月牙兒，又栽倒在雪地中。
她也餓了很多天，那糠吃的，她早就透支了身體。
“弟兒！快！”前方傳來朱重八的聲音。
小九拉着月牙兒，“上來！”
月牙兒還在懵懂，隻見小九一咬牙，直接把她胖嘟嘟的身體，背在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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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小九大喊一聲，“殺呀！”
他邁開沉重的雙腿，背着胖胖的媳婦，發瘋一樣的奔跑。
朱英舉着一根門闩，跑在他們前邊，滿嘴鬼哭嚎。
月牙兒的手臂，死死的摟着小九的脖子，“小九！小九！小九！”
“阿！阿阿阿阿阿！”小九嘴裏發出野獸的咆哮，“沖呀！沖呀朱玖！”
沖出去朱玖，帶着你最愛的，最愛你的人，沖出去！
沖出去朱玖，背着你的媳婦，背着你這輩子的伴侶，沖出去！
喊聲中，小九的雙腿不知爲何充滿了力量。
他越過被弓箭射倒的同伴，超過那些在雪地中掙紮的士卒，他向前沖着，他背着媳婦，向前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喊殺聲落在了背後，小九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
撲哧，兩個人摔在雪地裏，随後月牙兒開始拼命的搖晃小九。
“小九！你累啦！你現在不能累！”說着，月牙兒把小九冰冷的手，插進她溫暖的腋窩。
“媳婦！”小九喘氣，笑笑，“俺沒事！”
一個小小的身影靠過來，手裏還拎着一個棍子。
月牙兒的手拉住他，朱英咧嘴無聲的哭了起來。
小九哼哧哼哧的喘着，他隻知道他背着媳婦沖出來了，但是不知道這是哪裏。
“弟兒！弟兒！小九！”朱重八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哥，這呢！”小九在雪地上，伸出了手！
短暫的停留後，隊伍開始繼續艱難的前行。
大年夜，元軍也沒有追擊的意思。
他們暫時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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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人的隊伍，就在路上走着，走着。
很多人，突然歪着身子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官路不敢走，隻能走山間林間的小路。
他們一直走着，因爲他們首領說，在帽兒山哪裏，有糧食。到了那裏，他們就有生路。
所有人都又渴又餓，有人大口的吃着積雪。
最前面是華雲龍和徐達開路，小九拉着月牙兒，跟在朱重八的後面。
一隻胖嘟嘟的手伸過來，手裏的東西塞進小九的嘴裏。
舌頭舔了舔，甜的。
月牙兒給了小九一個微笑，小聲道，“上回你給俺買的，沒舍得吃呢！”
是糖，帶着淡淡的桂花香！
月牙兒先是給小九嘴裏塞了一塊，又飛快的塞到朱英嘴裏一塊。
爺倆都吃了，她還在傻笑。
小九狠狠的唑了一口，把嘴裏的糖塞進月牙兒的嘴裏。
“吃！”